第三編 走向戰爭的道路 最後一天的和平日子

英法政府自以為已使德國人和波蘭人同意進行直接談判之後,儘管它們對希特勒深為懷疑,但還是集中力量為實現這一談判而努力。在這項活動中,英國走在頭裡,法國則在柏林,特別是在華沙從外交上予以支持。雖然英國人沒有勸波蘭人接受希特勒的最後通牒,在八月三十日派一個全權特使到柏林去(因為他們認為這種要求,正如哈利法克斯在給漢德遜的電報中所指出的,是「完全不合理的」),但是他們卻敦促貝克上校宣佈準備「毫不遲延地」同柏林舉行談判。這就是哈利法克斯在八月三十日深夜拍給駐華沙大使的那封電報的大意。根據這份電報,肯納德須把漢德遜準備提交給里賓特洛甫的英國照會的內容告訴貝克,向他保證英國將忠於對波蘭的義務,但是強調波蘭必須同意立刻和德國舉行直接談判的重要性。哈利法克斯的電報說:

「從德國內部形勢和國際輿論的觀點來看,我們認為至為重要的是,只要德國政府表示準備談判,就不應該讓他們有機會把引起衝突的罪責推在波蘭身上。」

肯納德於半夜訪晤了貝克,這位波蘭外長答應在請示他的政府以後在八月三十一日中午再給他一個「慎重的答覆」。英國外交部於上午八時收到了肯納德敘述這次會見的報告,哈利法克斯對此並不十分滿意。中午時分——這已經是八月的最末一天了——他又打電報給肯納德,叫他「偕同」駐在華沙的法國同事(法國駐波蘭大使利昂‧諾爾)一起去提醒波蘭政府,

「他們現在應該告訴德國政府說,他們已經知道了我們給德國政府的最後答覆;而且還應當證實,他們已經接受了直接談判的原則。這話最好是由他們自己直接告知,否則就通過我們告知。法國政府耽心德國政府會利用波蘭政府方面的沉默。」

哈利法克斯勳爵對於他的波蘭盟友仍然感到不放心,過了不到兩小時,也就是午後一點四十五分的時候,他又給肯納德拍去一份電報:

「請立刻轉告波蘭政府並勸告他們:既然他們已經接受了直接談判的原則,便應當立即指示波蘭駐柏林大使告知德國政府,如果德國有什麼建議,他隨時準備轉致本國政府,以便他們能立即考慮並提出自己的意見,以便及早討論。」

但在這份電報發出之前不久,貝克為了回答半夜那個demarche,已經用書面照會通知英國大使,波蘭政府「證實準備——同德國政府直接交換意見」;除此之外,他還曾口頭向英國大使保證,他定將指示利普斯基去會見里賓特洛甫,告訴他「波蘭已經接受英國的建議」。肯納德間貝克,利普斯基如果接到里賓特洛甫交來的德國建議時將怎麼應付。這位外交部長的回答是,他不打算授權給他的柏林大使接受這種建議,因為「鑒於過去的經驗,這種建議很可能附有最後通牒之類的東西」。貝克說,重要的是重新建立接觸,「然後再就談判的地點、人選以及談判的基礎等細節進行討論」。根據這位一度親德的波蘭外長所提到的「過去的經驗」來講,他這種看法是不無道理的。據肯納德在電報中向倫敦報告,貝克還說:「如果德國邀請他去柏林,他當然不去,因為他不想去受哈查總統所受的那種接待。」

實際上,貝克給利普斯基的指示和上面所說的不完全一樣。他並沒有讓利普斯基去對德國人說,波蘭「接受」了英國建議,而是要他說波蘭「正以贊成的態度考慮」英國的建議,並且「最遲不出數小時」即將作出正式答覆。

貝克給利普斯基的指示還不止於此,這一點德國人是知道的,因為他們掌握了波蘭人的密碼。

由於一個我們不久就會明白的簡單而充分的原因,德國人並不急於接見那位駐柏林的波蘭大使。當時已經為時太晚了。午後一點,也就是收到華沙發來的電報指示幾分鐘以後,利普斯基就去求見里賓特洛甫,說要傳達波蘭政府的一個照會。一直等了兩三個小時,他才接到威茲薩克的電話,後者代表德國外交部長問他,是作為全權使節還是「以某種其它身份」前來會晤。

「我回答他,」利普斯基後來在他的最後報告中說,「我以大使的身份請求會見,遞交我國政府的一項聲明。」

接著又等了很久。午後五點,阿托利科來訪里賓特洛甫,說「領袖迫切希望」元首接見利普斯基,「至少要通過這種方式建立為避免最後的決裂所必須的最低限度接觸」。德國外交部長答應把義大利領袖的這番心意「轉達」給元首。

在這八月的最末一天,為了設法挽救和平,這位義大利大使到威廉街來奔走,這已不是第一次了。那天上午九點,阿托利科向羅馬報告說,局勢「極為嚴重」,除非「出現某種新變化,否則幾小時後戰爭就要爆發」。於是墨索里尼就在羅馬和齊亞諾湊在一起商議,企圖尋找「某種新變化」。他們商量的第一個結果是,齊亞諾打電話告訴哈利法克斯說,除非能給希特勒送去一個「相當大的好處:但澤」,否則墨索里尼就不能出面調停。可是這位英國外交大臣沒有上鉤。他告訴齊亞諾,目前最要緊的是先通過利普斯基在德國人和波蘭人之間建立直接接觸。

於是,午前十一點三十分阿托利科到德國外交部去見威茲薩克,告訴他,墨索里尼正在同倫敦方面進行接觸,建議以歸還但澤為解決德波問題的第一步,但是領袖需要一定的「時間寬限」來完成他拯救和平的計畫。在此期間,德國政府能不能接見一下利普斯基呢?

利普斯基要求接見之後足足等了五個多鐘頭,在午後六點十五分的時候,里賓特洛甫才接見了他。會見的時間並不長。這位大使雖然疲憊不堪,而且心力交瘁,但是舉止不亢不卑。他向納粹外交部長宣讀了一份書面照會。

「昨夜波蘭政府從英國政府方面獲悉,英國政府曾與德國政府就波、德兩國政府進行直接談判的可能性交換了意見。

波蘭政府正以贊成的態度考慮英國政府的建議,並將於未來數小時內對此作出正式答覆。」

「我還聲明,」利普斯基後來說,「我從午後一點起就一直在等著要遞送這份照會。」里賓特洛甫問他是不是授權前來談判的代表,這位大使回答道,「目前」他只接到指示要他傳遞方才宣讀的照會,說畢就把那份照會交給了這位外交部長。里賓特洛甫說,他還以為利普斯基是作為「全權代表」前來談判的。當這位大使再一次聲明這並不是他的任務以後,里賓特洛甫就站起來送客了。他說,他將報告元首。

「當我回到大使館的時候,」利普斯基後來說,「就發現自己已經無法同華沙取得聯繫,因為德國人已經把我的電話線切斷了。」

威茲薩克和里賓特洛甫之所以詢問這位大使的談判代表身份,純粹是一個形式,無疑為的是好把他的回答載入記錄;因為事實上在中午利普斯基收到華沙拍來的那份照會時,德國人就已經知道他不是如他們所要求的那樣以全權代表身份前來的。他們當時立刻就譯出了那份密碼電報,並將一份抄件送交戈林。戈林把它拿給達勒魯斯看,並要他火速送給漢德遜,以便讓英國政府「儘快地知道波蘭的態度有多麼頑固」。這是這位陸軍元帥後來在紐倫堡法庭的被告席上解釋的。戈林在法庭上宣讀了當時利普斯基所收到的秘密指示,根據這份指示,這位大使「在任何情況下」都不得進行任何正式的談判,而必須堅持他「並未受有全權」,他僅僅受命遞交本國政府的正式照會。這位陸軍元帥在供詞中在這一點上大作其文章,妄圖說服紐倫堡的法官們,是波蘭「破壞」了希特勒為和平而提出的最後建議;而且照他自己說,他戈林本人並不希望打仗,而且為了避免戰爭曾盡了一切努力。但是戈林的話的可靠性,比里賓特洛甫強不了多少;例證之一是,他竟進一步在法庭上說,希特勒只是在利普斯基於八月三十一日六點十五分來過威廉街之後才決定「第二天入侵的」。

但事實完全不是如此。實際上一九三九年八月最末一天下午和晚間,那些精疲力竭的外交家以及站在他們背後指揮的疲憊不堪的政府決策者,在這最後關頭急急忙忙進行的活動,完全是水中撈月、枉費心機;而在德國人方面,則完全是一場蓄意的欺騙。

因為八月三十一日中午十二點半鐘,也就是在哈利法克斯勳爵敦促波蘭人採取較為和解的態度以前,在利普斯基去見里賓特洛甫以前,在德國人公佈他們對波蘭的「寬宏大量」的建議以前,並且在墨索里尼試圖調停以前,阿道夫‧希特勒就已經作出了最後決定,發出了把這個星球投入空前血腥的戰爭中的決定性命令。

「武裝部隊最高統帥

絕密

一九三九年八月三十一日於柏林

第一號作戰指令

一、用和平方式處理東部國境上為德國所不能容忍的局勢的政治可能條件既已告罄,我已決定以武力解決。

二、對波蘭的進攻將按照『白色方案』所規定的準備工作進行,但陸軍方面由於目前部署幾乎已經全部完成,故有所變更。

任務分配以及作戰目標則照舊。

進攻日期:一九三九年九月一日。

進攻時間:拂曉四點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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