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編 走向戰爭的道路 最後關頭的德英關係

羅馬和倫敦傳來的消息迫使希特勒從戰爭的懸崖邊緣退縮回來以後,哈爾德將軍曾在他八月二十五日的日記中寫道:「元首受到了極大的震動」。可是第二天下午,這位參謀總長發現領袖的態度又驟然改變了。「元首非常鎮靜而開朗」,這是他在那天下午三點二十二分隨手寫下的日記。這種變化不是沒有來由的,這位將軍的日記道出了這個原因。「要為『第七動員日』的早晨做好一切準備。進攻在九月一日開始。」希特勒用電話向陸軍總司令部發出了這個命令。

這就是說,希特勒準備動手打波蘭了。這一點既然已確定,他就要盡一切可能使英國置身局外。哈爾德的日記道出了元首及其親信在八月二十六日那個決定命運的一天的想法。

「傳說英國有意考慮德國的全面建議。漢德遜歸來後就可知道洋情。另外有謠言說,英國強調,波蘭的切身利益受到威脅是必須由英國來宣佈的事。在法國,向政府提出的反戰抗議書越來越多——

計畫:我們要求取得但澤,一條穿過「走廊」的走廊,在和薩爾相同的基礎上進行公民投票。英國也許會接受。波蘭多半不會。這是分化它們的楔子。」

著重字體是哈爾德自己寫的,在某種程度內這無疑正確地反映了希特勒當時的想法。他想在波蘭和英國之間打進一個楔子,並給張伯倫一個藉口,讓他擺脫對華沙的保證。在命令軍隊準備於九月一日進軍以後,希特勒就等著看倫敦方面對他那個「保證」英帝國存在的狂妄自大的建議有什麼反應。

當時他與英國政府有兩次接觸,而倫敦的德國大使館沒有參預那最後一刻鐘的緊張的談判活動,因為德國駐倫敦大使狄克森正在休假。一次接觸是通過漢德遜大使的官方接觸,漢德遜在八月二十六日星期六一清早帶著元首的建議乘坐一架德國專機飛到了倫敦。另一次接觸是非官方、秘密的,而且結果證明是相當外行的接觸。這次的中間人是戈林的瑞典朋友,那位喜歡到處奔走的比爾格‧達勒魯斯,早在前一天他就帶著這位德國空軍司令給英國政府的一封信從柏林飛到了倫敦。

「在這個時期,」後來戈林在紐倫堡法庭的一次提訊中說,「我同哈利法克斯在正常外交途徑之外通過一個特別信使保持著聯繫。」這位瑞典「信使」在八月二十五日星期五下午六點三十分飛到倫敦就是去找英國外交大臣的。前一天,戈林把他從斯德哥爾摩找到柏林來,告訴他,儘管前一天夜間簽訂了德蘇條約,德國還是想同大不列顛達成一項「諒解」,他把自己的一架專機交給這個瑞典人使用,以便讓他能火速飛往倫敦,把這件重要的事情通知哈利法克斯勳爵。

這位在一小時以前簽訂了英波互助協定的英國外交大臣感謝達勒魯斯的奔走,並告訴他說,漢德遜剛在柏林同希特勒進行了商談,馬上就要帶著元首的新建議飛回倫敦;既然柏林同倫敦之間的官方聯繫現在已經重新打開,他認為這位瑞典人的居間奔走已經不再需要。但是不久證明這種奔走還是需要的。當達勒魯斯於當晚打電話給戈林報告他同哈利法克斯會談經過時,那位元帥告訴他,由於英波條約的簽訂,局勢已經惡化,大概只有英、德兩國代表舉行會談才能挽救和平。據戈林後來在紐倫堡作證時說,他和墨索里尼一樣,當時都想再來一次慕尼黑式的妥協。

當天深夜,那位不知疲倦的瑞典人把他同戈林的談話通知了英國外交部,次日早晨他接到邀請同哈利法克斯再作一次會談。這一次他說服了英國外交大臣給戈林寫了一封信,他把戈林說成是唯一能夠防止戰爭爆發的德國人。那封措辭籠統的信很簡短,而且話說得很含混。它只是重申了英國對於達成和平解決的願望,並且強調需要「幾天的時間」才能辦到。

雖然如此,這位肥胖的元帥卻認為這封信「極其重要」。達勒魯斯於當晚(八月二十六日)就把這封信交給了戈林,當時戈林正坐著一列專車去柏林郊外奧蘭寧堡空軍司令部的途中。專車在第二站就停住了,兩人臨時徵用了一輛汽車直奔總理府。到那裡時已經半夜了,總理府一片漆黑,希特勒已經上床睡覺了。但是戈林一定要把他叫起來。到這時為止,達勒魯斯也和很多其它的人一樣,總認為希特勒並不是一個不講道理的人,他會像一年前在慕尼黑所做的那樣,接受一個和平解決的辦法。這個瑞典人這回卻要破題兒第一道領教這位天賦神賜的獨裁者的思想多麼荒唐離奇,脾氣多麼喜怒無常。這是一次使他灰心喪氣的經歷。

達勒魯斯從哈利法克斯那裡帶來的這封信,戈林認為事關重要,必須在深更半夜把元首叫起來看看,可是希特勒卻根本不加理睬。他反而對這個瑞典人滔滔不絕他講了二十分鐘他早年的奮鬥經過、他的偉大成就以及他為了同英國人取得諒解而作出的各種努力。接著,當達勒魯斯插上一句說他曾經在英國當過工人時,這位總理馬上就詢問他有關這個古怪的島國和這個古怪的民族的情形,他說他曾花了很大的努力,可是始終還沒有能瞭解他們。接著他又大談了一通德國的軍事威力,有些地方還是從技術角度來談的。達勒魯斯後來說,這時候他認定他的夜訪「是不會有什麼結果的了」。不過這個瑞典人到底抓住一個機會,把他所瞭解到的一些英國人的情況告訴了他的主人。

「希特勒一直聽下去,沒有打斷我的話頭——但是後來他突然站起來,變得非常激動而且神經質,在屋子裡來回地走著,一面自言自語地說,德國是不可抗拒的——突然,他在房間中央站住,眼睛直挺挺地望著前面。他的聲音變得含糊不清,他那樣子完全是一個神經失常的人。他斷斷續續地說道:『如果發生戰爭,我就要造潛水艇,造潛水艇,潛水艇,潛水艇,潛水艇!』他的話越來越不清楚,最後根本就聽不出他在說些什麼了。接著他定了定神,就像在對大庭廣眾發表演說似地拉開嗓門,尖聲尖氣地叫了起來:『我要造飛機,造飛機,飛機,飛機!我要消滅我的敵人。』那神情活像小說裡的一個妖魔,而不像是個真人。我驚訝地注視著他,又回過頭來看看戈林的反應,他卻若無其事。」

最後,這位激動的元首大踏步走到他的客人面前,對他說,「達勒魯斯先生,你是很瞭解英國的。你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麼我想同英國達成協議,可是總也不能成功?」達勒魯斯自稱他「最初猶豫了一下」不知怎樣回答,但是後來答道:據他個人看來,原因在於英國人「不信任他和他的政府」。

「這些白癡!」據達勒魯斯說,當時希特勒把右臂一甩,用左手拍著自己的胸口,對他吼道,「我這一輩子幾時說過謊話?」

隨後這位納粹獨裁者平靜下來,他們討論了希特勒通過漢德遜提出的建議;最後決定讓達勒魯斯飛回倫敦去,再交一份建議給英國政府。戈林反對把它寫下來,他要這位脾氣隨和的瑞典人把它記在心裡。這個建議包括六點:

一.德國希望同英國締約或者同英國結盟。

二、英國要協助德國取得但澤和走廊,但是波蘭可以在但澤擁有一個自由的港口,保留波羅的海上的格丁尼亞港和通在該港的走廊。

三、德國將保證波蘭的新國界。

四、德國要收回自己的殖民地或者與此相當的土地。

五、必須對波蘭境內的日耳曼少數民族作出保證。

六、德國方面將保證保衛英帝國。

達勒魯斯牢牢記住這些建議之後,於八月二十七日星期日上午飛往倫敦,中午十二點多鐘,為了避開那些到處打聽的新聞記者,被悄悄地繞道帶到了張伯倫、哈利法克斯勳爵、霍拉斯‧威爾遜爵士和亞歷山大‧賈德干爵士的面前。顯然,英國政府現在十分重視這位瑞典信使。

他身上帶著記述頭天夜晚同希特勒和戈林會見經過的個人筆記,這是他在飛機上倉促草就的,那兩位英國內閣領導人這時接過來仔綢閱讀,他在其中力稱,會晤時希特勒是「安詳而鎮靜的」。雖然在外交部的檔案中找不到有關這次星期日破例會見的記錄,但外交部檔案彙編在第三輯第七卷中根據哈利法克斯勳爵和賈德干所提供的材料以及那位密使的備忘錄追述了這件事。英國政府文件上的說法和達勒魯斯在他的書中以及在紐倫堡法庭上所說的情形有一些出入,但是把各種說法放在一起來看,下面的敘述似乎是我們所能得到的一個最可靠的報導。

張伯倫和哈利法克斯立刻看出他們所面臨的是希特勒的兩套建議,一套是交給漢德遜帶來的,一套是現在由達勒魯斯帶來的,內容是不同的。第一套建議說希特勒將在他同波蘭人算了帳以後再來保證英帝國的存在,而第二套建議似乎是說:元首準備通過英國來談判歸還但澤和走廊的問題,然後他將「保證」波蘭的新邊疆。張伯倫前回在捷克斯洛伐克問題上已經吃過希特勒一次苦頭了,這話在他聽來完全是一套老調,他對達勒魯斯代表元首概述的建議不敢輕信。他對這個瑞典人說,他「從這些條件看不到解決問題的前景,波蘭人可能讓出但澤來,但是他們寧可作戰也不會放棄走廊。」

最後大家同意讓達勒魯斯產刻回柏林去,把他們初步的非正式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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