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五日傍晚送到柏林的墨索里尼來函,迎頭潑了希特勒一盆冷水。這封信加上英波同盟條約簽字的消息,使希特勒不得不推遲原定第二天就要發動的進攻;他冷靜下來以後,立即給義大利領袖發去一封簡訊,問他,為了保證義大利能夠「參加一場大規模的歐洲衝突」,「您需要什麼樣的武器裝備和原料,並要在什麼時限內提供」。這封信由里賓特洛甫親自於當晚七點四十分用電話傳給德國駐羅馬大使,在九點三十分就到了那位義大利獨裁者手中。
第二天上午,墨索里尼在羅馬召集義大利三軍首長開了一個會,擬訂了一份作戰十二個月的最低需要清單。用參加擬制清單的齊亞諾的話來說,這份清單「足能氣死一頭牛,如果牛認得字的話」。清單中包括七百萬噸石油、六百萬噸煤、二百萬噸鋼、一百萬噸木材以及一長串其它物品,一直到六百噸輝鉬礦、四百噸鈦和二十噸鋯。除此之外,墨索里尼還要一百五十門高射炮來保護義大利北部距法國空軍基地只有幾分鐘航程的工業區,這是他在當時寫的覆信中提醒希特勒的。這封信由齊亞諾於八月二十六日中午剛過的時候用電話傳給柏林的阿托利科,後者馬上就交給了希特勒。
這封信開列的不僅僅是一長串所需要的物資。現在事情已經很明顯,這位泄了氣的法西斯領袖已經下定決心要擺脫他對第三帝國所承擔的義務。元首在讀完這第二封信之後,對於這一點不可能再有絲毫的懷疑了。
「元首,(墨索里尼對他的夥伴寫道)如果當初按照我們以前商定的辦法,讓我有時間來積累物資和加快自給自足的速度,我現在就不會向您提出這份清單,即使提出,專案也會比這少,數字也會小得多。
我有責任奉告,除非我肯定能得到這些物資供應,否則我要求義大利人民作出犧牲——就可能成為徒勞,並可能損害您和我自己的事業。」
阿托利科大使本人是反對戰爭的,尤其反對義大利在戰爭中參加德國一方,因此他在遞交這封函件時自作主張地向希特勒強調說,「所有這些物資都必須在戰事開始以前運到義大利」,並且說這個要求是「不可變更的」。
墨索里尼仍然希望會出現另一個慕尼黑事件。所以他在信上特別附上一段說,只要元首認為「還有一線希望在政治領域內求得解決」,他將一如既往,隨時準備給他的德國同志以充分的支持。儘管他們兩人個人關係十分密切,並且締結了鋼鐵盟約,儘管過去幾年中彼此曾經多次大吹大擂地表示要團結一致互相支援,但是事實仍是:即使臨到這個最後關頭,希特勒仍然沒有把他要毀滅波蘭的真正意圖推心置腹地吐露給墨索里尼,這位義大利夥伴仍然完全被蒙在鼓裡。一直到這一天(二十六日)快要完了的時候,他們之間的這個隔膜才最後溝通。
在八月二十六日當天,希特勒在不到三小時之內就給墨索里尼的來信回了一封很長的覆信。下午三點零八分,又由里賓特洛甫把這封信用電話傳給駐在羅馬的馮‧馬肯森大使,這位大使在五點剛敲過不久的時候連忙把它送給了墨索里尼。希特勒說,義大利提出的某些要求,如煤、鋼之類,可以如數供給,但許多其它物資則難以辦到。阿托利科堅持這些物資必須在戰爭爆發之前運到,這一點無論如何是「不可能的」。這時候希特勒才終於把他立即就要開始實現的真實目的吐露給他的盟友。
「由於法國或英國都不可能在西方取得任何決定性的勝利,而德國由於和俄國達成了協定,在擊敗波蘭之後就可以騰出東方的全部兵力——所以我即使冒在西線發生糾葛的風險,也不會在解決東方的問題上退縮。
領袖,我瞭解您的處境,我只請您進行積極的宣傳,並適當採取您自己已經向我建議的軍事姿態,設法為我牽制英、法軍隊。」
這是德國檔案中所出現的第一個證據,表明希特勒在取消進攻波蘭二十四小時以後又恢復了信心,而要繼續進行他的計畫,「即使冒」同西方作戰的「風險」也在所不顧。
八月二十六日當天晚上,墨索里尼又作了一點努力再次勸阻希特勒。他又給元首寫了一封信,齊亞諾又用電話傳給阿托利科,這封信在快到下午七點鐘的時候送到了帝國總理府。
「元首:
我相信阿托利科無意造成的誤會已經立即得到了澄清——除高射炮以外,我請求您供給的其它物資可以在今後十二個月內陸續運到。不過,縱使誤會已經澄清,您顯然還是不可能大力幫助我補足義大利在衣索比亞和西班牙戰爭中所耗損的大量軍備。
因此我將採取您所建議的態度,至少是在衝突的最初階段,一方面盡最大能力加速軍事準備,一方面就像目前己在進行的那樣盡可能多地牽制住法國和英國的軍隊。」
這位義大利領袖由於自己在這樣一個緊要關頭扮演這樣一個不光彩的角色而深感苦惱,儘管如此,他還不死心,仍然認為應當試一試,看看是否有可能再來一次慕尼黑式的妥協。
「——我不揣冒昧(他接著寫道)再次請您試一試尋求政治解決的機會,這決不是出於與我的天性格格不入的和平主義性質的考慮,而是為了我們兩國人民和兩國政權的利益。我認為現在還有政治解決的可能性,而且認為這樣一個解決辦法一定能使德國在道義上和物質上都完全得到滿足。」
現在已經可以從檔案材料看出,當時這位義大利獨裁者努力爭取和平是因為他還沒有為戰爭作好準備。但是他為自己所扮演的角色而感到很難過。他在八月二十六日最後這次信件交換中對希特勒說:「在這行動的時刻,我出於非我力之所及的原因而不能給您真正的支援,此種心情,閣下當可想見。」齊亞諾在這忙碌的一天結束時在日記中寫道:「領袖的確很難過。他的好戰本能和榮譽感驅使他走向戰爭。理智現在已經制止了他。然而這使他大為傷心——現在他已經不得不正視嚴酷的事實了。而對領袖來說,這是一個沉重的打擊。」
經過這番穿梭般的信件往返之後,現在希特勒也只好讓墨索里尼臨陣脫逃了。八月二十六日深夜,他又給他的軸心夥伴去了一封信。這封信是在二十七日零時十分從柏林用電報拍出的,送到墨索里尼手裡是那天上午九點。
「領袖:
我已經收到您表示最後態度的來信。我尊重促使您作出這個決定的理由和動機。在一定情況下,這樣做還是可能有良好結果的。
但是我認為,先決條件是義大利不應使外人知道它所打算採取的態度,至少在戰爭開始以前應當如此。因此,我誠懇地請求您用您的報紙和其它手段在心理上支援我們的鬥爭。我還要請求您,領袖,如果有可能的話,就在軍事上採取示威性措施。至少要牽制住一部分英法軍隊;即使不能如此,無論如何也要使他們狐疑不定。
不過,領袖,最重要的一點是:事情萬一和我所說過的那樣發展成一次大戰,東線的局勢就必須在西方兩大強國能操勝算之前予以解決。然後今年冬天,最遲也不過明年春天,我將以至少和法、英數量相等的兵力在西線發動進攻——
領袖,現在我有一件事要求您鼎力協助。在這一場艱鉅的鬥爭中,您和您的人民所能給我的最大幫助是派來義大利勞工,從事工農業勞動——希望您慷慨應允,對您過去為我們的共同事業所作出的努力謹表謝忱。
阿道夫‧希特勒」
義大利領袖當天下午作了一個溫順的答覆,表示外界絕不會「在戰爭爆發以前知道義大利的態度」,他一定嚴守秘密,並答應設法牽制住盡可能多的英、法陸海軍力量,他還將向希特勒派出所要求的義大利勞工。據馮‧馬肯森大使對柏林提出的報告來看,墨索里尼那一天在回這封信之前,曾經「鄭重其詞地」再次向這位德國大使表示,「他仍然相信,達到我們的全部目的而不訴諸戰爭還是可能的」,並且說,他將在給元首的信裡再一次提出這一點。但是他在信中並沒有提及。看來他當時已經心灰意懶,連提也不想再提了。
戰爭一旦突然爆發,法國雖然能幾乎全部提供盟國方面在德國的西方國境線上所需的軍隊,而且在最初幾個星期內,盟軍在數量上也會遠遠地超過那裡的德國駐軍,但是在八月將盡的那幾天裡,希特勒對於法國的動向似乎滿不在乎。八月二十六日,達拉第總理寫給他一封慷慨陳詞、頗為動聽的信,提醒他法國會採取的行動,並聲明一旦波蘭遭到攻擊,法國就一定出兵作戰。那封信中寫道:
「除非您認為法國人民的國家榮譽感不如我本人認為德國人民所具有的國家榮譽感,否則就不應當懷疑法國將恰守自己對其它國家,諸如波蘭,所作的莊嚴保證——」
達拉第在呼籲希特勒通過和平途徑解決他同波蘭的爭端之後,補充說:
「如果像二十五年以前一樣,法蘭西和德意志在一場時間更長和殺人更多的戰爭中再次流血,兩國人民都會抱著必勝的信心進行決戰,但是最有把握的勝利者將是毀滅和野蠻的力量。」
考侖德雷大使在遞交總理的這封信時,還加上了他個人熱情的口頭呼籲,懇求希特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