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五日晚上希特勒取消進攻波蘭計畫的消息,使得諜報局裡的密謀份子歡欣若狂。奧斯特上校把這消息告訴沙赫特和吉斯維烏斯時嚷道,「元首完蛋了」。到第二天早晨,卡納里斯海軍上將甚至比他更加想入非非,他宣稱:「希特勒絕對經不起這次打擊。今後二十年的和平算是保住了。」他們倆人都以為沒有必要再去為推翻這個納粹獨裁者而操心;他已經完蛋了。
原來在這個決定人類命運的夏季行將結束的最後幾個星期裡,那些自以為是在進行密謀的人曾經又忙碌了一陣。至於他們究竟懷著什麼目的,則很難弄清楚。戈台勒、亞當‧馮‧特羅特、赫爾莫特‧馮‧毛奇、費邊‧馮‧施拉勃藍道夫和魯道夫‧貝徹爾都曾先後來到倫敦;他們不僅告訴張伯倫和哈里法克斯,並且還告訴邱吉爾以及其它英國領導人說,希特勒打算在八月底進攻波蘭。這些反對希特勒的德國人可以親眼看到,整個英國,上至那位手裡老帶著一把雨傘的張伯倫,從慕尼黑的那些日子以來都已經改變了態度。一年前這些德國人自己曾提出一個條件:要他們決心驅逐希特勒,英國和法國就必須宣佈將以武力制止納粹的任何進一步的侵略,現在這一條件已經實現了。他們還要求什麼呢?從他們所留下的文字材料來看,這一點是不清楚的,我們所能得到的印象是,連他們自己也不明白。雖然他們的用意良善,但是他們的思想混亂,達於極點,一種無能為力的感覺癱瘓了他們的手腳。希特勒對德國的統治——也就是對陸軍、警察、政府和人民的統治——太嚴密了,不是他們所能夠想出的辦法可以動搖或推翻的。
八月十五日那一天,哈塞爾到沙赫特博士在柏林的獨身新寓所中登門造訪。這位被解職的經濟部長剛剛從印度和緬甸旅行了六個月歸來。哈塞爾在日記裡寫道:「沙赫特的看法是,我們沒有別的辦法,只有留神等待,他認為事態將循著必然的道路發展。」根據哈塞爾自己的日記記載,他在同一天告訴吉斯維烏斯說,他「也贊成把直接行動暫時往後推一推」。
但是當時又有什麼「直接行動」要推遲呢?哈爾德將軍和希特勒同樣熱衷於毀滅波蘭,這時候根本不想推翻這位獨裁者。至於馮‧維茨勒本將軍,一年前預定在推翻元首的活動中由他負責領導部隊的,現在正在西部指揮一個集團軍,即使他有心也無法參加柏林的行動。然而他是否真正有心呢?吉斯維烏斯到他的司令部去拜訪他的時候,發現他正在收聽英國廣播公司從倫敦發出的新聞廣播,於是馬上就看清了這位將軍的興趣只在於弄清楚當前的局勢動向。
至於哈爾德將軍,他正在一心忙著擬訂進攻波蘭的最後計畫,根本就不再考慮推翻希特勒的這種造反的念頭。在一九四六年二月二十六日戰後紐倫堡的審訊中,問到他和另外幾個所謂納粹政權的敵人在八月的最後幾天為什麼沒有作出任何努力推翻那位元首從而使德國免於捲入戰爭時,他說得非常含糊。他說,「當時沒有可能」。為什麼?因為馮‧維茨勒本將軍被調到西方去了。沒有維茨勒本,陸軍就不能動手。
那麼德國人民呢?美國訊問官山姆‧哈里斯上尉提醒哈爾德,指出他說過德國人民反對戰爭,於是問他:「如果說希特勒已經下了無可挽回的決心要發動戰爭,為什麼你們不能在侵略波蘭前夕依靠人民的支持呢?」哈爾德回答道:「請您原諒,我聽了您的話忍不住好笑。當我聽到『無可挽回』這個字眼和希特勒聯繫在一起的時候,我就必須說沒有什麼事是無可挽回的。」這位參謀總長繼續解釋說,即使遲至八月二十二日,當希特勒在上薩爾斯堡會議上向他的將領們透露他已經「無可挽回」地下了決心要進攻波蘭、並且如果必要也同西方作戰時,他本人並不相信元首當真會說到做到。這段話同哈爾德本人在這段時期的日記對照來看,確實令人感到驚訝。但是不僅哈爾德如此,大多數其它密謀份子也如此。
哈爾德的前任陸軍參謀總長、公認的密謀份子領袖貝克將軍,這時又在哪裡呢?據吉斯維烏斯說,貝克給馮‧勃勞希契將軍寫過一封信,但是這位陸軍總司令甚至不簽個收到信的回條。吉斯維烏斯說,後來貝克同哈爾德做過一次長談,後者同意,一場大戰將意味著德國的毀滅,但是他認為「希特勒是絕不會打世界大戰的」,因此當時無需設法推翻他。
八月十四日,哈塞爾同貝克單獨進餐,在日記上記述了他們的頹喪情緒。
「貝克(是)極有數養、極有風采、極有見識的人。不幸的是,他非常瞧不起陸軍中的領導人。因此,他認為我們不能在那裡取得立足點。對於第三帝國各種政策的罪惡性質,他是深信不疑的。」
貝克以及他周圍那些人的信念是崇高的,但是當希特勒準備把德國投入一場戰爭的時候,這些可敬的德國人卻沒有一個採取任何行動來制止他。這一任務顯然是艱鉅的,而且在這麼晚的時候,也許是無法實現的。但是他們連試都沒有試一下。
湯瑪斯將軍也許試了一下。他在八月中旬親自向武裝部隊最高統帥部長官凱特爾宣讀了一份備忘錄之後,緊跟著又在八月二十七日星期日那一天拜訪了凱特爾;並且據他自己說,當時還「交給他一份附有圖表的統計材料——(這個材料)清楚地表明瞭西方國家在軍事和經濟兩方面的巨大優勢以及我們將遇到的災難」。凱特爾以往常罕見的勇氣把這份材料送給希特勒看,希特勒的答覆是,他並不像湯瑪斯將軍那樣「耽心爆發一場世界大戰,特別是他現在已經把蘇聯爭取到自己這一邊來了」。
這些「密謀份子」為防止希特勒挑起第二次世界大戰所作的嘗試到此就告終了。只有沙赫侍博士後來還作了一些微不足道的最後努力,這位精明的理財家在紐倫堡法庭為自己辯護時還把這種努力大大地吹噓了一番。八月間他從印度歸來以後,給希特勒、戈林和里賓特洛甫分別寫了幾封信,在這個緊要關頭,所有這些反對派的領袖的行動似乎都僅僅限於寫寫信和寫寫備忘錄。但是據他後來說,他「萬萬沒想到」這些信件竟然毫無迴音。後來他決定到柏林東南幾英里的佐森去親自見見馮‧勃勞希契將軍,陸軍總司令部當時在那裡設立了波蘭戰役作戰指揮部。他打算對馮‧勃勞希契將軍說什麼呢?沙赫特在紐倫堡證人席上說,他打算去告訴那位陸軍總司令,德國不經過國會批准就進行戰爭是違反憲法的!因此,這位陸軍總司令有義務遵守忠於憲法的誓詞!
真可惜,沙赫特博士根本沒有去見勃勞希契。卡納里斯警告他,如果他到佐森去的話,陸軍總司令「可能馬上把我們抓起來」。在這位希特勒舊日的支持者看來,這個下場似乎並不怎麼合他的心意。但沙赫待所以沒有到佐森去執行他那可笑的使命(如果希特勒不嫌麻煩,願意辦一下這個正式手續的話,他要讓那個橡皮圖章似的國會批准他的戰爭是易如反掌的事),其真正原因由吉斯維烏斯在紐倫堡出庭為沙赫特作證時一言道破。沙赫特原打算在八月二十五日到佐森去,後來因為那天晚上希特勒取消了第二天進攻波蘭的預定計劃,所以他也就沒有去了。據吉斯維烏斯的證詞,三天以後,沙赫特又打算到佐森去完成他的使命,但是卡納里斯告訴他說為時已經太晚了。所以,並不是「密謀份子們」錯過了班車,而是他們根本就沒到車站去趕車。
正像那一小撮反納粹的德國人沒有能制止希特勒動手一樣,這時向希特勒呼籲要他避免戰爭的各中立國家的領導人也是白費了一番唇舌。八月二十四日,羅斯福總統向希特勒和波蘭總統分別發出急電,敦請他們解決彼此間的分歧而不要訴諸武力。莫斯切斯基總統第二天就在一封措詞頗為得體的覆電中提醒羅斯福,「提出要求並且要求讓步」的並不是波蘭,但是儘管如此,波蘭還是願意按照美國總統的建議,通過直接談判或者中間調停同德國人解決爭端。希特勒則根本沒有答覆(羅斯福還提醒希特勒說,他還沒有答覆總統在四月間給他的呼籲)。第二天,八月二十五日,羅斯福又給希特勒發了一封電報,把莫斯切斯基的和解態度通知他,懇求他「同意已為波蘭政府接受的和平解決的原則」。
這第二封電報也沒得到答覆;不過在八月二十六日晚上,威茲薩克約見了美國駐柏林代辦亞歷山大‧寇克,要他轉告美國總統,元首已經收到那兩份電報,並且已經「交給外交部長,供政府考慮」。
八月二十四日,教皇通過電臺廣播呼籲和平,「憑著基督的血——祈求強者傾聽我們的呼籲,希望他們不要因為肆行不義而變成弱者——如果他們不願意自己的力量成為毀滅的原因的話」。八月三十一日下午,教皇又以內容相同的照會分送給德國,波蘭、義大利和兩個西方大國的政府,「以上帝的名義祈求德意志和波蘭兩國政府——避免任何不幸事件」,並且要求英、法和義大利三國政府支持這一呼籲,他還說:
「教皇不願放棄通過即將舉行的談判取得公正的和平解決的希望。」
教皇,也像世界上幾乎所有的人一樣,不知道所謂「即將舉行的談判」只不過是希特勒用來給侵略作藉口的一個宣傳伎倆。實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