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八月中旬的時候,西方民主國家同蘇聯之間在莫斯科的軍事談判事實上已陷於停頓——在這方面,波蘭人的不肯妥協要負主要責任。大家還記得,英法軍事代表團坐了一條慢船到列寧格勒以後,於八月十一日到達莫斯科,剛好在出使失敗的斯特蘭先生離開這個俄國首都一星期之後。斯特蘭能把同俄國人談判這個困難而不愉快的差事交給將軍們去辦,顯然感到如釋重負。
現在需要趕快擬定的是一項軍事條約,其中將詳細規定在什麼地方,以何種方式,用什麼武力來對付納粹軍隊。但是據英國方面對軍事談判的詳細記錄和英國代表的報告透露,英法軍事代表團不是派到莫斯科去討論細節的,而是討論「一般原則」的。雖然如此,俄國人還是堅持要立即著手討論實際的具體的而且——在英法方面看來——難辦的問題。對於英法方面由杜芒克將軍在第一次會議上所宣佈的原則,伏羅希洛夫的反應是,它們「太抽象、太不具體了,沒有使任何人承擔做任何事情的責任——我們在這裡開會」,他冷冷地說,「不是為了作抽象的宣言,而且要制定一項全面的軍事條約」。
這位蘇聯元帥提出了一些非常具體的問題:有沒有什麼條約規定波蘭該採取什麼行動?一旦戰爭爆發的話,英國拿得出多少軍隊來援助法國軍隊。比利時會怎麼辦?他所得到的答覆是不大能令人放心的。杜芒克說,他對波蘭的計畫一無所知。海伍德將軍說,英國人預期「在戰爭初期可以第一批派出十六個師,以後再派出第二批十六個師」。伏羅希洛夫逼著要他說明在爆發戰爭的時候手邊到底有多少個師,海伍德回答說,「目前英國有五個正規師和一個機械化師」。這種不像樣的數目在俄國人聽起來,完全出乎意外而且令人不快,他們說,他們已準備好,戰爭一開始就擺開一百二十個步兵師來對付從西面來的侵略者。
至於比利時,杜芒克將軍在回答俄國人的問題時說,「法國軍隊不能進入(比利時),除非人家請他們進去,但是法國準備答應任何請求」。
這種答覆,在莫斯科的軍事談判代表們面前提出了一個關鍵性的問題,而這卻正是英國人和法國人渴望避免的問題。首先在第一次會議上,接著又在八月十四日一次關鍵性的會議上,伏羅希洛夫元帥強調,根本的問題是波蘭是否願意允許蘇聯軍隊進入它的領土去迎擊德國人的問題。如果不願意的話,盟國又怎麼能阻止德國軍隊迅速席捲波蘭呢?在八月十四日那一次會議上,他具體問道:「英國和法國的參謀本部是否認為蘇軍可以越過波蘭,特別是越過維爾那山峽和加利西亞去同敵軍接觸?」
這是問題的核心。據西茲打電報告訴倫敦說,俄國人現在
「提出了軍事談判成敗所繫的根本性問題,這個問題確實也是政治談判開始以來成為我們一切困難的根於的問題,那就是,如何在蘇聯的鄰國始終維持某種抵制的情況下同蘇聯達成任何有效的協議,而這種抵制只有到——為時已晚以後才會取消。」
如果這個問題提出來的話(它怎麼可能不提出來呢?),德拉克斯海軍上將錦囊之中是有英國政府教給他如何對付的指示的。英國內部文件中透露出來的這項指示,在今天看起來,實在是天真到令人不可置信。鑒於波蘭和羅馬尼亞對於「可能進行合作的計畫甚至連考慮也不願考慮」,他要採取的「論點」是:
「對波蘭和羅馬尼亞的侵略將大大改變它們的看法。不僅如此,德國如果能在俄國大門口佔據一塊地盤的話,也是對俄國大大不利的事情——因此,從俄國自己的利益出發,如果波蘭和羅馬尼亞受到侵略的話,它應當有援助這些國家的計畫的。
如果俄國人建議英國和法國政府應當向波蘭、羅馬尼亞或者波羅的海國家提出同蘇聯政府或者總參謀部實行合作的建議,代表團不應作任何承諾,而應該向國內請示。」
他們果然這樣做了。
在八月十四日的會議上,伏羅希洛夫要求對他的問題作「直截了當的答覆」。「如果沒有確切而毫不含糊的答覆的話,」他說,「軍事談判繼續下去是沒有用處的——蘇聯軍事代表團,」他補充說,「不能向自己的政府建議參加這樣一個顯然註定要失敗的事業。」
甘末林將軍從巴黎指示杜芒克將軍設法把俄國人從這個題目上引開去。但是俄國人不是好甩開的。
據杜芒克將軍後來報告,八月十四日的會議頗富於戲劇性。英國和法國代表被將死了。他們自己也知道,然而卻還想儘量迴避這個問題。德拉克斯和杜芒克硬是說,他們肯定波蘭人和羅馬尼亞人在自己的國家受到進攻時一定會馬上請求俄國人援助。杜芒克十分有把握地說,他們會「央求元帥支持他們的」。德拉克斯認為,說他們不會請求蘇聯援助是「不可想像的」。他還——看起來不怎麼合乎外交策略——加了一句,「如果他們在必要時還不請求援助,而讓他們自己被征服的話,就可以預料他們將成為德國的省份」。這是俄國人最不願見到的事情,因為它意味著納粹軍隊陳兵蘇聯邊境,伏羅希洛夫特別注意到了這位海軍上將這句不該說的話。
最後,如坐針氈的英法代表認為,伏羅希洛夫提出了他們所沒有資格處理的政治問題。德拉克斯宣稱,既然波蘭是一個主權國家,首先得由它的政府來許可俄國軍隊入境。不過由於這是一個政治問題,它應當由有關政府去解決。他提議蘇聯政府把這個問題向波蘭政府提出來。俄國代表團同意這是一個政治問題。但是它堅持必須由英國和法國政府把這個問題向波蘭人提出來,並且對他們施加壓力,使他們懂道理。
鑒於俄國人在這個時候也在同德國人打交道,他們到底是真心誠意地同英法軍事代表進行談判呢,還是他們像英法外交部(更不用提德拉克斯海軍上將了)後來所說的那樣,僅僅為了拖延談判以便等待同希特勒成交而堅持取得軍隊開進波境的權利呢?
據英國和法國內幕人士透露,在開頭的階段,西方盟國的確認為蘇聯軍事代表團是真心誠意地在談判,甚至還認為蘇聯代表團把這件工作看得過於認真了。八月十三日,在軍事談判進行了兩天之後,西茲大使打電報給倫敦說,俄國軍事首腦似乎當真「要搞點名堂出來」。結果,要德拉克斯海軍上將「慢吞吞進行」的指示改變了。八月十五日英國政府就要他支持杜芒克「儘快」使軍事談判得出結果來。原來不讓他把機密軍事情報告訴俄國人的限制也取消了一部分。
杜芒克將軍從達拉第總理那裡得到的指示,同英國海軍上將原來得到的拖延指示不同,是要設法儘早同俄國締結一項軍事條約。儘管英國人害怕消息可能走漏給德國人,杜芒克在第二天的會議上就把法國兵力的數字告訴了俄國人。他把這稱之為「高度機密的數字」,而蘇聯代表也答應一俟會議結束,立即把他們「忘掉」。
杜芒克和德拉克斯要求本國政府指示如何回答俄國人關於波蘭的問題,等了三天都沒有迴音。到八月十七日,杜芒克就給巴黎打電報:「蘇聯是想要軍事條約的。它不想要我們給它一張沒有具體保證的廢紙。伏羅希洛夫元帥宣佈——只要他所說的那個關鍵性問題解決以後,一切問題——都可以迎刃而解。」杜芒克強烈地要求巴黎設法使華沙同意接受俄國的援助。
不但在莫斯科,而且也在西方國家首都,當時流行的看法都是,英法政府並沒有做任何工作來勸說波蘭人同意蘇聯軍隊在波蘭領土上迎擊德國人。事實並非如此,從最近發表的文件中可以看得很清楚,倫敦和巴黎是做了相當多的工作的——不過還不夠多。同樣清楚的是,波蘭人的反應,其愚蠢簡直不能令人置信。
八月十八日,在英法兩國第一次試圖打開波蘭人的眼界讓他們認清現實以後,波蘭外交部長貝克告訴法國大使利昂‧諾爾,俄國人「在軍事上沒有什麼價值」,而波蘭參謀總長斯塔契維奇將軍也支持這種看法,宣稱他「看不出讓紅軍在波蘭領土上作戰有什麼好處」。
第二天,英法大使再次進見貝克,敦促他同意俄國建議。波蘭外交部長還是拖,不過答應在翌日給他們正式答覆。這一天英法使節在華沙的外交行動是同一天(八月十九日)法國外交部長龐納和英國代辦在巴黎會談的結果。使這位英國人感到有點意外的是,姑息希特勒最積極的龐納,因為看到有可能因為波蘭人的頑固而失去俄國這樣一個盟友也居然著急起來了。
「(龐納告訴他說)如果由於波蘭人的拒絕而使同俄國的談判歸於破裂的話,結果將不堪設想——波蘭人的拒絕是講不過去的,因為這是在德國進攻時唯一能立即見效的援助。如果我們要求我們自己的國家參加戰爭,來保衛拒絕了這一援助的波蘭的話,英國和法國政府將處於毫無辦法的地位。」
如果情況果真如此——毫無疑問它一定如此——那麼,英法政府為什麼不在這個千鈞一髮的時刻對華沙施加最後的壓力,乾脆說除非波蘭政府接受俄國援助,英國和法國看不出它們參戰援波有什麼用處呢?正式的英波共同安全條約當時尚未簽訂。為什麼不能把波蘭接受俄國軍事援助作為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