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院五月十九日的辯論中,英國首相繼續對蘇聯建議採取了被邱吉爾認為是冷淡甚至不屑的態度。他有點懶洋洋地向下院解釋說,「在兩國政府之間有一道幕,或者說一道牆,極難穿過」。另一方面,邱吉爾在勞合‧喬治的支持下爭論說,莫斯科提出了一個「公平的建議」——比張伯倫自己的建議要「更簡單,更直接,更有效」。他請英王政府「給腦袋裡裝上點兒殘酷的現實。如果沒有一條有效的東方戰線,就不可能在西方有令人滿意的防務,而如果沒有俄國,就不可能有一條有效的東方戰線」。
張伯倫在四面八方暴風雨般的批評之下只得屈服,最後在五月二十七日指示英國駐莫斯科大使表示同意開始談判互助條約、軍事條約和對受希特勒威脅的國家作出擔保。馮‧狄克森大使從倫敦通知德國外交部,英國政府雖然採取這一步驟,心裡是「老大不願意的」。不但如此,狄克森還看穿了很可能是張伯倫所以採取這一行動的主要理由。他在發給柏林的急電中報告說,英國外交部已經得到「德國在莫斯科伸出觸角」的風聲,並且害怕德國可能會做到使蘇俄保持中立甚至誘使它保持同情的中立。那樣就將是包圍政策的徹底瓦解。
五月份的最後一天,莫洛托夫在蘇聯最高蘇維埃會議上以外交人民委員的身份作他上任以後的第一次演說,他痛斥西方國家猶豫不前,並且宣告,它們要是認真想同俄國一起制止侵略的話,就必須拋開枝節問題,在三個主要點上達成協議:
「一、締結一項純屬防禦性質的三邊互助條約。
二、對中歐和東歐的國家,包括所有與蘇聯接壤的歐洲國家在內,作出擔保。
三、締結一項明確的協定,規定三國彼此間提供並且向受到侵略威脅的小國提供的即時而有效的援助的形式和範圍。」
莫洛托夫還宣佈,同西方談判並不意味著俄國將放棄同德國和義大利「從實際出發建立商務聯繫」。他說,事實上,可能同德國恢復商務談判的問題「並非不在考慮之中」。馮‧德‧舒倫堡大使在向柏林報告這篇演說內容的時候指出,莫洛托夫表示俄國仍然準備同英國和法國締結條約,「條件是必須接受它的全部要求」,但是從這篇演說中也可以清楚地看出,還得花很長的時間才能達。他指出莫洛托夫曾「避免刺激德國並且表示願意繼續進行已在柏林和莫斯科開始的談判」
希特勒在柏林現在也突然表示出願意繼續談判了。
五月份最後的十天,希特勒和他的顧問們想盡了千方百計,要解決如何向莫斯科提出建議來阻撓英俄談判的棘手問題。莫洛托夫在五月二十日同馮‧德‧舒倫堡大使的談話給柏林的感覺是給德國潑了冷水。第二天(五月二十一日),威茲薩克就打電報給大使說,鑒於外交人民委員說的話「我們必須靜坐等待,看俄國人是否會說得更明白點」。
但是希特勒已經把九月一日規定為進攻波蘭的日子,因而無法靜坐等待了。在五月二十五日或者這一天前後,里賓特洛甫把威茲薩克和德國外交部法律司司長弗雷德里希‧高斯召到了他在佐內堡的鄉間別墅,(據高斯在紐倫堡提出的口供說)告訴他們,元首想「在德國和蘇聯之間建立比較過得去的關係」。里賓特洛甫寫好了一個給舒倫堡的指示草稿,相當詳細地說明了他應當對莫洛托夫採取的新路線,並且要他立即去見莫洛托夫,「越快越好」。這份草稿現在也在繳獲的德國外交部文件中。
根據文件上面的一個批註來看,這份文件是五月二十六日交給希特勒的。它是一個很能說明問題的材料。它表明,到這一天,德國外交部還深信,英俄談判可以成功,除非德國進行決定性的干涉。里賓特洛甫因此建議舒倫堡告訴莫洛托夫:
「德國和蘇俄之間在外交事務方面並不存在著實際的利害對立——現在是考慮使德蘇關係和平化和正常化的時間了——意德同盟並不是針對蘇聯的,它完全是針對英法聯盟的——
如果事與願違,我們竟致同波蘭發生衝突的話,我們堅定地相信,就是這樣的事情也完全毋需引起對蘇俄的利害衝突——我們甚至可以說到這樣的地步,在解決波德問題的時候,不論解決的方式如何,我們將盡可能考慮到俄國的利益。」
下面接著就要指出俄國同英國結盟的危險。
「我們還看不出有什麼東西能真正誘使蘇聯積極參加英國的包圍政策——這意味著俄國要承擔單方面的義務而得不到英國任何真正有價值的報酬——不論條約怎麼訂法,英國都無法給予俄國任何真正有價值的報酬。由於西壁的存在,一切西歐的援助都是不可能的——我們因此深信,英國將再次遵行它的傳統政策,讓其它國家為它火中取栗。」
舒倫堡還得強調說明德國「對俄國沒有任何侵略意圖」。最後,他還奉命告訴莫洛托夫,德國不但準備同蘇聯討論經濟問題,而且還準備同它討論「在政治關係方面恢復正常」的問題。
希特勒認為這份草稿說過了頭,因此下今留下不發。據高斯說,元首對兩天以前張伯倫在五月二十四日的樂觀聲明印象甚深。首相當時告訴下院說,由於英國提出新建議的結果,他希望「不久」就可以同俄國達成全面的協議。希特勒害怕的是碰釘子。他並沒有放棄同莫斯科修好的想法,但是決定暫時還是以採取比較謹慎的態度為好。
五月份最後一周之內,元首心中的逡巡猶豫,在繳獲的德國外交部檔案中也有記載。五月二十五日或者這一天前後——確切的日期無法確定——他突然主張立即同蘇聯談判來阻撓英俄談判。舒倫堡為此要立刻去見莫洛托夫。但是里賓特洛甫給他的指示在五月二十六日給希特勒看了以後根本沒有發出去。元首把它取消了。那天晚上,威茲薩克打電報給舒倫堡,要他保持「完全保留的態度——你個人在得到進一步的指示以前不能採取任何行動」。
德國外交部國務秘書給駐莫斯科大使的這份電報和一封信都是五月二十七日寫好的,然而直到五月三十日加上一段重要的附言以後才發出去。這很足以說明柏林的猶豫。威茲薩克在五月二十七日給舒倫堡寫信的時候告訴他,柏林的看法是英俄協議「很不容易防止」,因此德國徘徊猶豫,不想對之進行決定性的干涉,因為害怕那樣會在莫斯科引起「一陣韃靼人的大笑」。此外,國務秘書還透露,日本和義大利對德國打算在莫斯科採取的行動反應冷淡,盟國的這種保留態度也對柏林產生了影響,使它決定靜觀待變。他最後說,「因此,我們現在還想觀望一下莫斯科和巴黎—倫敦相互間的關係到底搞到多深」。
由於某種理由,威茲薩克並沒有把他的信立即發出;也許他覺得希特勒還沒有完全打定主意。當他到五月三十日發出這封信的時候,他加了一個附言。
「附言:除以上所寫的而外,我還必須再說幾句。元首已經批准,即令如上所述,現在還得同俄國人進行一次聯繫,雖然是一次十分有限的聯繫。這件事將通過我今天同俄國代辦談話來進行。」
這次同格奧爾基‧阿斯塔霍夫的談話並沒有太多的收穫,但是它表明德國人作了一番新的嘗試,威茲薩克召見俄國代辦的藉口是討論蘇聯駐布拉格貿易代表團的前途。俄國人渴望繼續保持這個代表團。兩位外交家圍繞這個題目兜來兜去,想摸對方的底。威茲薩克說,他同意莫洛托夫所說,政治問題和經濟問題不能截然分開,並且表示對「蘇德關係正常化」感興趣。阿斯塔霍夫說,莫洛托夫並不打算「把今後的蘇德談判關上大門」。
雖然兩個人都小心翼翼,德國人還是感到受了鼓勵。在五月三十日晚上十點四十分,威茲薩克給在莫斯科的舒倫堡發出了一份「特急」電報:
「同迄今為止所採取的策略相反,我們現在已最後決定同蘇聯進行某種程度的接觸。」
也許是墨索里尼在五月三十日給希特勒的一份長長的秘密備忘錄加強了元首轉向蘇聯的決心,雖然這種轉向是十分謹慎的。在夏季開始的時候,義大利領袖對於很快就開戰的主意是否明智越來越感到懷疑。他對希特勒說,軸心國家「同富豪統治的、自私自利的、保守主義的國家之間的戰爭」,他認為是「不可避免的」。但是——「義大利需要有一個準備的時期,時間可能要延長到一九四二年年底——只有從一九四三年開始,進行戰爭的努力才能有最大的成功希望」。在列舉了為什麼「義大利需要有一段和平時期」的一些理由以後,義大利領袖的結論是:「由於所有這些理由,義大利不希望匆促進行歐洲大戰,雖然它深信這樣的大戰是不可避免的。」
希特勒還沒有把他已經決定在九月一日進攻波蘭的秘密告訴他這位好友與盟友。他回答說,他以「最大的興趣」讀了墨索里尼的秘密備忘錄,並且建議兩位領袖在將來會面時進行討論。同時,元首決定試一試能不能在克里姆林宮牆上撬開一條縫。六月份整整一個月,德國大使館和俄國對外貿易人民委員阿那斯塔斯‧米高揚之間一直在莫斯科進行關於簽訂新貿易協定的預備性談判。
蘇聯政府對柏林仍然是十分猜疑的。據舒倫堡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