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編 走向戰爭的道路 哈查博士的劫難

德國人的禮節是無可挑剔的。捷克總統受到了一個國家元首所應當享有的一切正式的禮遇。車站上排列著儀仗隊,德國外交部長親在迎接貴賓並且塞給他的女兒一束鮮花。總統一行在豪華的阿德隆飯店最好的套房裡下榻。那裡專門為哈查小姐備著巧克力糖,那是希特勒親自送的禮物,他認為人人都同他那樣喜歡吃甜食。當年邁的總統和他的外交部長到達總理府的時候,那裡還有黨衛隊的儀仗隊向他致敬。

他們直到夜半一點十五分才見到希特勒。哈查想必已經知道有什麼在等待他了。他的火車還沒有離開捷克的國境,他就得到布拉格來的消息說,德國軍隊已經佔領了重要的捷克工業城市摩拉夫斯卡——俄斯特拉伐,而且沿著波希米亞和摩拉維亞的邊境擺好了陣勢。他在深更半夜一走進元首的書房,就看到除了里賓特洛甫和威茲薩克以外,希特勒旁邊還站著戈林元帥(他是在聖雷莫休假地奉急令趕回來的)和凱特爾將軍。他在走進這個龍潭虎穴的時候,大概沒有注意到希特勒的私人大夫、江湖庸醫希歐多爾‧莫勒爾博士也在那裡。然而,那位醫生確實就在旁邊,他在旁邊是大有理由的。德國方面的秘密記錄表明,會談一開頭就是一副悲慘的場面。可憐的哈查博士,儘管過去當過德高望重的最高法院法官,卻拋棄了一切個人尊嚴,在傲慢自大的德國元首前面搖尾乞憐。也許總統認為只有用這種辦法才能使希特勒大發慈悲,為他的人民挽回一點東西,但是不管他的動機如何,從德國秘密檔案中的記錄看來,他所說的話即使在事隔多年以後的今天看來也是令人作嘔的。哈查要希特勒相信他自己從來沒有搞過政治。他很少見到締造捷克斯洛伐克共和國的馬薩里克和貝奈斯,即使偶而在他們身上所看到的東西,也都是他所不喜歡的。他說他們的政府對他來說是「格格不入」的——「格格不入到這樣的程度:甚至在(慕尼黑會議以後)政府剛剛改組,他就自己問自己,捷克斯洛伐克成為一個獨立國到底是不是一件好事」。

「他深信捷克斯洛伐克的命運是操在元首手中——而且他認為在元首的手中是保了險的——然後他談到了他所最關心的事情就是人民的命運。他感到元首會完全理解他認為捷克斯洛伐克有權保持民族傳統——捷克斯洛伐克的錯處在於那裡仍然還有許多人支持貝奈斯制度——政府正在用一切辦法來壓制他們。這大體上就是他要說的東西。」

阿道夫‧希特勒於是講了要講的話。在詳細列舉了馬薩里克和貝奈斯的捷克斯洛伐克種種對不起德國和德國人的事情,並且再次表示捷克人在慕尼黑會議以後不幸沒有絲毫改變以後,他說到節骨眼兒上來了:

「他認為總統這次不辭年高體弱,長途跋涉,對他的國家會有極大的好處,因為現在離德國出兵干預不過只有幾小時了——他對任何國家都不抱惡意——殘存的捷克斯洛伐克國家所以能存在完全是由於他的一片好心——去年秋天,他並沒有想得出最後的結論,因為他認為兩國還可能共處,但是他毫不懷疑,如果貝奈斯的傾向不能完全消失的話,他就要把這個國家完全消滅。」

這種傾向並沒有消滅,他舉出了「例子」。

「因此,在上星期日,即三月十二日,他作出了最後決定——他已下令德國軍隊進駐捷克斯洛伐克,並且下令把捷克斯洛伐克併入德國。」

據施密特博士的觀察,「哈查和契瓦爾科夫斯基坐在那裡,就像一塊木頭似的。只有他們的眼睛才表明他們還活著」。但是希特勒還沒有完,他還得用條頓式的恐怖的威脅來羞辱他的客人。

「德國軍隊(希特勒繼續說)已經在今天進軍了。在某一處兵營遇到了抵抗,但已經無情地予以撲滅。

明天早晨六點鐘,德國軍隊即將從四面八方進入捷克,德國空軍將佔領捷克飛機場。有兩種可能性。第一種可能性是德軍進駐時可能發生戰鬥。在這種情況下,一切抵抗均將以兇猛的武力予以撲滅。另外一種可能性是德軍進駐將以和平方式實現,在這種情況下,元首不難慷慨允許捷克斯洛伐克保持它自己的生活方式,允許給它以自治以及某種程度的民族自由。

他之所以要做這一切,都不是出於仇恨,而是為了保護德國。要是去年秋天捷克斯洛伐克沒有讓步的話,捷克民族早已消滅乾淨了。沒有人會阻止他這樣做。要是打仗的話——兩天之內捷克軍隊就不會再存在了。當然,也會有一些德國人死傷,而這只會產生仇恨,而這種仇恨又會迫使他為自衛計,而拒絕給予(捷克人)自治。全世界誰也不會管這件事。他在讀外國報紙的時候是同情捷克人民的。他所得到的印象可以用一句德國諺語來概括:『摩爾人已經盡到責任了,摩爾人可以走了。』——

正因為如此,他才請哈查到這裡來,這是他能對捷克人民做一番好事的最後一個機會——也許哈查此行可以防止發生最壞的情況。——

時間一小時一小時地過去。到六點鐘,德國軍隊就要開進去了。他幾乎不好意思說,德國和捷克的兵力比例是德軍一個師對捷軍一個營。他現在願意建議他(哈查)還是同契瓦爾科夫斯基下去商量一下該怎麼辦才好。」

該怎麼辦才好呢?完全垮了的總統並不需要退下去作決定。他立刻就告訴希特勒,「形勢十分清楚。抵抗是無謂的」。但是,問題是,現在已經過了兩點了,他怎麼才能在短短四小時的時間裡設法使全體捷克人民克制自己不要抵抗呢?元首回答說,他最好同他的同伴去商量。德國的軍事機器已經開動因而已經無法停止了。哈查應當立即同布拉格聯繫。根據德國人的會議記錄,希特勒最後說:「這是一個嚴重的決定,然而他也在這上面看到兩國人民之間可能獲致長期和平的時代的曙光。要是這個決定換一個樣子的話,他就會看到捷克斯洛伐克的毀滅。」

說完了這些話,他就請客人們暫時退出去。那時是早晨二點十五分,在隔壁的一間房間裡戈林和里賓特洛甫對那兩個苦命人加緊施壓力。法國大使發給巴黎的一份正式電報中描繪了這個場面。據他說,他從他認為確實可靠的方面獲悉,哈查和契瓦爾科夫斯基抗議對他們的國家的淩辱。他們說,他們不能在投降的文件上簽字。如果他們這樣簽了字,他們將永遠受到他們的人民的詛咒。

「兩位德國部長(指戈林和里賓特洛甫)毫無任何憐憫之心(考侖德雷先生在他的電報中寫道)。他們硬是圍著桌子追逐哈查博士和契瓦爾科夫斯基先生,一次又一次把放在桌上要他們投降的文件擲到他們面前,把筆塞到他們手裡,不斷地重複說,要是他們繼續拒絕的話,兩小時之內,布拉格就有一半會被炸成廢墟,這還不過是開始。成百架轟炸機正在等待起飛的命令,如果不簽字的話,他們在早晨六點鐘就會得到命令。」

似乎不論什麼時候,不論什麼場合,只要第三帝國的戲劇達到高潮的時候總會設法在場的施密特博士,在這個當口聽到戈林大聲叫莫勒爾醫生。

「哈查昏過去了!」戈林大叫。

這些納粹兇徒當時很害怕那位精疲力竭的捷克總統會死在他們手裡,而且據施密特說,害怕「第二天全世界都會說他是在總理府被謀害的」。莫勒爾醫生的專長是打針——幾年以後他差一點兒把希特勒給打針打死——這回也給哈查博士打了針,使他醒了過來。總統總算恢復了一些,能夠拿得住德國人塞給他的電話聽筒,在里賓特洛甫下令接通的專線上同他在布拉格的政府講話。他把所發生的事情告訴了捷克內閣並且建議投降。然後,莫勒爾醫生又給他打了一針,他的精神多少又好一些。這樣,已經完蛋了的捷克斯洛伐克共和國的總統又踉踉蹌蹌地回到阿道夫‧希特勒的面前,在他自己國家的死刑判決書上簽了字。時間是一九三九年三月十五日清晨三點五十五分。

據施密特的記載,文件是「希特勒在事先」準備好的,而當哈查暈倒的時候,這個德國翻譯又在忙著謄寫官方公報。公報也是在「事先」寫好的,也是要強迫哈查和契瓦爾科夫斯基簽字的。公報的全文如下:

「柏林,一九三九年三月十五日

元首應捷克斯洛伐克總統哈查博士和捷克斯洛伐克外交部長契瓦爾科夫斯基博士的要求,今天在柏林接見他們。接見時,外交部長馮‧里賓特洛甫也在座。在會談中,雙方以完全坦率的精神研究了最近幾個星期以來在目前的捷克斯洛伐克領土上發生的事件所造成的嚴重局勢。

雙方一致認為,必須盡一切努力來保全中歐這一部分的安寧、秩序與和平。捷克斯洛伐克總統宣告,為了達到這一目標,並且為實現最後的和平起見,他滿懷信心地把捷克人民和捷克國家的命運交到德國元首的手中。元首接受了這一宣告,並且表示他願意把捷克人民置於德國保護之下,並且保證他們的民族生活能夠在自治的條件下按照合乎他們的特點的方式得到發展。」

至此,希特勒詭辯欺詐的伎倆也許已經達到登峰造極的地步了。

據他的一個女秘書說,希特勒在簽完了字以後,衝進他的辦公室,擁抱了每一個在場的女人,高聲叫道:「孩子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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