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慕尼黑協定,希特勒得到了他在戈德斯堡所要求的一切,而「國際委員會」又在他的威脅之下拱手奉上更多的東西。
一九三八年十一月二十日的最後解決,強迫捷克斯洛代克割與德國一.一萬平方英里的土地,上面住著二百八十萬蘇台德日耳曼人和八十萬捷克人。在這個地區之內有著大量的捷克工事,它們構成了在當時來說是歐洲最堅強的防線,只有法國的馬奇諾防線可能除外。
這還不算,捷克斯洛伐克的全部鐵道、公路、電話和電訊系統都被打爛了。根據德國人的統計,這個國家在被肢解以後喪失了六十六%的煤,八十%的褐煤,八十六%的化學工業,八十%的水泥工業,八十%的紡織工業,七十%的鋼鐵工業,七十%的電力工業,四十%的木材工業。好端端的一個富庶繁榮的工業國僅僅在一夜之間就被瓜分豆剖而破產蕭條了。
無怪乎約德爾在慕尼黑協定簽字那天晚上那樣興高采烈寫他的日記了。
「慕尼黑條約已經簽字了,捷克斯洛伐克作為一個國家力量來說已經不復存在了——由於元首的英明睿斷,由於他那甚至世界大戰都決不迴避的決心,我們再一次不用武力就取得了勝利。現在希望的是,那些懷疑成性、意志薄弱而猶豫觀望的人也許已經轉變過來了,並且希望他們今後這樣保持下去。」
許多猶豫觀望的人轉變了,至於少數沒有轉變的人就陷入了絕望之中。像貝克,哈爾德、維茨勒本這樣的將軍和他們的謀士們再一次證明是錯了。希特勒得到了他要求得到的東西,他不發一槍就完成了又一次偉大的征服。他的威望達到了空前的新高度。沒有一個像作者那樣在慕尼黑會議之後到過德國的人能夠忘記德國人民的狂喜,他們因為戰爭業已避免而如釋重負。他們對希特勒的兵不血刃的勝利感到得意洋洋,這不但是對捷克斯洛伐克的勝利,而且是對英國和法國的勝利。他們告訴你,在短短六個月之內,希特勒征服了奧地利和蘇台德區,給第三帝國平添了一○○○萬人口和一大片有戰略意義的領土,為德國稱霸東南歐打開了大門。而贏得這樣的豐功偉績竟不曾犧牲一個德國人的性命!他以德國歷史上所罕見的天才人物的本能,不但看穿了那些中歐小國的弱點,而且看穿了西方兩個主要的民主國家英國和法國的弱點,逼得它們向他的意志屈服。他發明了一套可以稱為政治戰的新的戰略戰術,而且取得了驚人的成就,這種政治戰已經使得真刀真槍的戰爭成為不必要了。
在僅僅四年有半的時間內,這個出身微賤的人已經使一個在政治上一片混亂、在軍事上解除武裝、在經濟上接近崩潰的德國,歐洲大國中這個最孱弱的大國,一躍而被認為是舊大陸最強大的國家,所有其它的國家,甚至英國和法國,都在它的面前發抖,在這個令人目眩的躍進過程中,沒有一個凡爾賽條約的戰勝國阻擋過它的進路,即使在它們有力量這樣做的時候,也沒有這樣做的膽量,事實是,在他取得了最大的勝利的慕尼黑會議上,英國和法國還曲意予以支持。而且想必使希特勒自己也最感詫異的,也肯定使貝克將軍、哈塞爾以及參加他們那小小的反對派的一夥人莫名其妙的,是主宰著英國和法國政府的那些人(元首在慕尼黑會議後有一次在背後輕蔑地管他們叫「小蛆蟲」)當中,竟然沒有一個人看到由於他們對這位納粹領袖的每一步侵略行動都不加回擊而造成的後果。
在英國,似乎只有溫斯頓‧邱吉爾一個人看到了這一點。再沒有別的人比他十月五日在下院的演說裡把慕尼黑的後果說得更明白的了。
「我們遭到了一場全面的十足的失敗——我們正處在第一等的大禍之中。到多瑙河的門戶——到黑海的門戶已經洞開了。所有中歐的和多瑙河流域的國家都將一個接一個落入——以柏林為中心的——龐大的納粹政治體系中——不要以為這是結尾。它不過是開始——」
然而,邱吉爾並不是在朝之身,他的話並沒有受人注意。
法國和英國在慕尼黑的投降是有必要的嗎?阿道夫‧希特勒不是在虛聲恫嚇嗎?
說來矛盾的是,我們現在知道,這兩個問題的答案都是「不」。所有戰後還活下來的接近希特勒的將軍都一致認為,要是沒有慕尼黑的話,希特勒就會在一九三八年十月一日進攻捷克斯洛伐克,他們還認為,不論倫敦、巴黎和莫斯科會出現什麼樣暫時的猶豫,英國、法國和俄國最後都一定會參戰。
而對這一段歷史說來最重要的一點是,德國的將軍們一致認為,在這場戰爭中德國將打敗仗,而且敗得很快。支持張伯倫和達拉第的人——他們在當時占絕大多數——說,慕尼黑妥協挽救了西方,慕尼黑妥協不但使西方免於戰爭,而且使西方免於在這場戰爭中失敗,因而也保全了倫敦和巴黎,使它們沒有被德國空軍夷為平地。這種論調至少就後兩點來說,受到了最有資格作判斷的德國將軍們,特別是最接近希特勒而且從頭至尾最狂熱的支持他的德國將軍們的有力的駁斥。
後一類人中最重要的一個人就是凱特爾將軍,他是最高統帥部長官,又是經常隨侍在希特勒身邊的寵臣。在紐倫堡審訊時,當間到德國將領對慕尼黑妥協的反應是什麼時,他回答說:
「我們特別高興,因為沒有採取軍事行動——我們一直認為我們要用來進攻捷克斯洛伐克邊境工事的裝備是不夠的,從純軍事的觀點看,我們缺少能突破邊境工事的手段。」
盟國的軍事專家總是估計德國軍隊可以輕而易舉地攻下捷克斯洛伐克,然而凱特爾的證詞卻說情況並非如此。除此而外,還必須加上後來成為德國最傑出的戰地指揮官之一馮‧曼施坦因元帥的證詞。當他在紐倫堡(不像凱特爾和約德爾那樣,他沒有受到可能判處死罪的起訴)就慕尼黑事件時期的德國實力作證時說明當時的情況說:
「如果戰爭爆發,無論是我國的西部邊境還是我國的波蘭邊境,都無法有效防守,而且不論怎麼說都毫無疑問的是,只要捷克人起而自衛,我們就會被他們的工事所欄阻,因為我們沒有突破它的手段。」
那位最高統帥部的「智囊」約德爾,在紐倫堡出庭為自己辯護的時候,是這樣說的:
「要以五個作戰師和七個後備師的兵力在還只是一個施工現場的西線工事來擋住一百個法國師的進攻,是完全談不上的,這在軍事上是不可能的。」
如果,確實像這些德國將軍承認的那樣,希特勒的軍隊缺乏突破捷克防線的手段,而且要在西線抵擋占壓倒優勢的法國兵力,德國又確實處在一種「軍事上不可能的」形勢,不但如此,像我們前面所知道的那樣,在將領中間還存在著嚴重的分歧,甚至陸軍參謀總長都在準備推翻元首以躲避一場無法取勝的戰爭——既然如此,那麼,為什麼法國和英國的參謀本部居然會不知道?還是說,他們畢竟是知道的呢?如果他們確實知道的話,英國和法國政府的首腦又怎麼能在慕尼黑被逼到犧牲自己那麼多的根本利益的地步呢?在尋求這些問題的答案的時候,我們碰到了直到現在都沒有弄清楚的慕尼黑時代的一個謎。甚至對軍事問題素來關心的邱吉爾來說,在他卷帙浩繁的回憶錄中,也幾乎沒有涉及這個問題。
不能想像英國和法國的參謀本部和兩國政府會不知道德國陸軍參謀本部反對歐洲大戰。因為,上面已經說過,柏林的密謀份子在八月和九月之間至少曾通過四條線把這一點告訴了英國人。而且我們已經知道連張伯倫本人都知道了這件事情。到九月初,巴黎和倫敦絕不能不知道貝克將軍的辭職,也絕不能不知道德國陸軍中威信最高、能力最強的領袖的抗命對部隊的影響。
當時在柏林的人一般都承認,英國和法國的軍事情報工作是做得相當好的。簡直難以相信,倫敦和巴黎的軍事首腦人物會不知道德國陸軍與空軍的顯著的弱點以及它們不可能在兩條戰線上同時作戰的事實。法國陸軍參謀總長甘末林將軍——就算他天性謹慎達到極點也罷——掌握著將近一百個師,到底還有什麼理由懷疑他對付不了德國人擺在西線的五個正規師和七個後備師而不能摧枯拉朽,長驅直入到德國去呢?
總的說來,據甘末林後來自己說,他並沒有多少懷疑。九月十二日,就在希特勒在紐倫堡大會閉幕會議上大發雷霆對捷克斯洛伐克百般威脅的那一天,這位法軍統帥曾經向達拉第保證,如果戰爭爆發的話,「西方民主國家可以按照自己的意志來決定和平條件」。他還寫了一封信給達拉第說明他所以如此樂觀的理由。九月二十六日,正當捷克危機在戈德斯堡會議以後處於最高潮的那一天,隨法國政府領導人同赴倫敦的甘末林又向張伯倫重申了他的保證,並且具體分析了軍事形勢,想不但給英國的首相而且也給自己那位動搖的總理打氣。他在這一方面顯然沒有達到目的。最後,就在達拉第飛赴慕尼黑前夕,甘末林又向他簡括地說明了在蘇台德區問題上要作出領土讓步時可以不致危及法國安全的最大限度,主要的捷克要塞,還有鐵路幹線,某些戰略性的支線和主要的國防工業,絕不能給德國。除此而外,他還說,絕不能讓德國人切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