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九日午後十二點三十分,阿道夫‧希特勒在巴伐利亞的這個巴洛克式的城市裡,在這個他曾在破破爛爛的小咖啡館的陰黯後室裡開始其卑微的政治生涯的城市裡,在這個他曾在大街上遭到啤酒館政變失敗慘劇的城市裡,儼然像一個征服者一樣,歡迎英國、法國和義大利的政府首腦。
那天一清早,他就到前德奧邊境上的庫夫施坦因去迎接墨索里尼,並且為在會議上採取共同行動而打下了基礎。在到慕尼黑的火車上,希特勒懷著好鬥的情緒,指著地圖向那位義大利的領袖解釋,他打算怎樣「清算」捷克斯洛伐克。他說,要是那天開始的談判不能立刻取得結果,他就要訴諸武力。據當時在場的齊亞諾引用希特勒自己的話說,「此外,終有一日我們要並肩對英國和法國作戰」。墨索里尼表示同意。
張伯倫並沒有像希特勒那樣事先去看達拉第,為兩個西方民主國家制定一個共同戰略,來同兩個法西斯獨裁者對壘。事實上,我們這些在慕尼黑同英國和法國代表團有接觸的人中間,有許多人都越來越看清楚,張伯倫到慕尼黑來的時候,已經打定主意不讓任何一個人,當然不讓捷克人,甚至也不讓法國人,阻礙他同希特勒迅速達成協議。「至於達拉第,他整整一天都像是暈頭轉向地那樣跟著跑,根本不需要提防他,然而業已下定決心的首相還是不放心。
會談是十二點四十五分在柯尼斯廣場的所謂元首府裡開始的,這次會談不過是高潮的尾聲,只是辦一個正式手續,把希特勒的要求不折不扣地按時交給他而已。據在場負責德、法,英三種文字翻譯工作的那位永不知疲勞的譯員施密特博士的觀察,會談一開始就有一種「普遍親善的氣氛」。漢德遜大使後來回憶說,「他們在會談的任何時候都沒有發熱」。沒有人當主席,整個進程都是很隨便的。根據戰後發現的德國人的記錄來看,英國首相和法國總理拚命迎合希特勒。甚至在他作了如下的開幕發言以後,他們還要拚命地迎合他:
「他在體育館演說裡聲明,他無論如何都要在十月一日進軍。他得到答覆說,這一行動將具有暴力行動的性質。因此需要使這一行動不具有這種性質。雖然如此,仍然必須立即採取行動。」
會議在墨索里尼發言時接觸到了實質問題。他是第三個發言的(達拉第被留在最後)。他說,「為了提供一個實際解決問題的辦法」,他帶來了一個明確的書面建議。這個建議的來源是很有趣的一件事,而且我相信,張伯倫到死都不知道,從弗朗索瓦一龐賽和漢德遜的回憶錄來看,他們兩個人也是蒙在鼓裡。事實上,在這兩位獨裁者不得善終以後很久才真相大白。
義大利領袖當作他自己的折衷方案拿出來騙人的東西原來是前一天在柏林德國外交部由戈林、牛賴特和威茲薩克背著外交部長馮‧里賓特洛甫草擬出來的,因為他們三人不相信他的判斷。戈林把它拿去給希特勒看,希特勒說可以。於是馬上就由施密特博士趕譯成法文,送給義大利大使阿托利科,阿托利科把它全文用電話傳到羅馬,那位義大利獨裁者在要上火車赴慕尼黑之前剛剛收到。這樣,所謂「義大利建議」不但成為這次非正式會議上的唯一議程,而且成為後來慕尼黑協定的基本條款,而實際上,這只不過是在柏林製造出的德國建議。
建議的措辭同希特勒被拒絕的戈德斯堡要求極為相似,因此,上面這一事實本來似乎應當是十分明顯的,但是對達拉第和張伯倫或者現在隨他們來開會的英法駐德大使來說,卻並不是如此。據德國人的記錄說,法國總理「歡迎義大利領袖的建議,說它是本著客觀和現實的精神提出來的」,英國首相「也歡迎義大利領袖的建議,並且宣稱他本人也想到過一個同這個建議相似的解決辦法」。至於漢德遜大使,據他以後寫的書說,他認為墨索里尼「巧妙地結合了希特勒的建議和英法建議而作為他自己的建議提了出來」;弗朗索瓦一龐賽大使的印象是,與會者是根據「由霍拉斯‧威爾遜起草的」一項英國備忘錄在進行工作。這些不惜一切代價一心只想姑息的英法政治家與外交家真是容易欺騙啊!
既然「義大利」建議受到全體與會者這樣熱烈的歡迎,剩下的就只有少數細節還要推敲了,也許本來就不意外,過去是生意人出身而且曾任財政大臣的張伯倫,想知道在蘇台德區的公有財產轉交給德國人以後,由誰來賠償捷克政府。希特勒(據弗朗索瓦一龐賽說,他因為不能像墨索里尼那樣聽得懂用英、法文進行的談話,看起來臉色不大好而且心情也頗為煩惱)激動地回答說,根本不給什麼賠償。首相反對規定捷克人在遷出蘇台德區時,甚至不能帶走他們的牲畜(這原來是戈德斯堡建議的一條),他說:「難道這是說,農民要被逐出,而他們的牲畜倒要被留下嗎?」
這時,希特勒冒火了:「我們的時間太寶貴了,不能浪費在這些細枝末節上!」他對張伯倫嚷了起來。首相就此再也不提這回事了。
他開頭確也曾堅持應當有一個捷克代表出席,或者至少用他的話來說,「隨叫隨到」。他說,「如果沒有來自捷克政府的保證的話,他的國家當然不能擔保這一地區(指蘇台德)能在十月十日(這是墨索里尼建議的日子)撤退完畢」。達拉第給了他不怎麼熱心的支持。他說,法國政府「絕不容許捷克政府在這件事情上拖延」,不過,他認為「在必要時能供諮詢的捷克代表如能出席,是有好處的」。
但是希特勒寸步不讓。他不允許有任何捷克人在他面前。達拉第馴順地退讓了,但是張伯倫最後還是贏得了一個小小的讓步。大家同意,像首相所建議的那樣,可以有一位捷克代表等「在隔壁房間裡」,隨叫隨到。
那天下午會議上果然來了兩個捷克代表,一個是捷克駐柏林公使伏伊特赫‧馬斯特尼,一個是布拉格外交部來的休伯特‧馬薩里克博士,他們被冷淡地帶進了隔壁一個房間裡。他們在那裡冷冷清清地從下午二點一直等到下午七點,最後,天終於打他們頭上坍下來了。就在七點鐘的時候,曾參加倫西曼代表團而現在又跟張伯倫當隨員的弗朗克‧阿希東一格瓦特金跑過來向他們宣佈了壞消息。已經達成了全面的協議,不過他還不能告訴他們細節,總之,它要比法英建議「苛刻」得多。馬薩里克問他能不能讓捷克人陳述意見,據這位捷克代表後來向政府報告說,這個英國人的答覆是「我似乎太不瞭解大國的處境多麼困難,而且我簡直不懂得同希特勒談判多麼難辦」。
晚上十點,這兩個鬱鬱不樂的捷克人給帶去見首相忠實的顧問霍拉斯‧威爾遜爵士。威爾遜代表張伯倫把四國協議的要點通知了他們,並且交給他們一張捷克人應立即撤出蘇台德區的地圖。當兩個捷克使者想提出抗議的時候,那位英國外交官打斷了他們的話頭,他說,他沒有話要說了,接著就馬上離開了房間。兩個捷克人繼續向跟他們在一起的阿希東一格瓦特金表示抗議,然而一點用處都沒有。
阿希東一格瓦特金也要走了,臨走的時候,他告誡他們說:「你們要是不接受的話,就得完全單獨地去同德國人打交道。也許法國人同你們說這句話的時候可能說得更客氣一點,不過你們可以相信我,他們同我們的看法是一樣的,他們不想管你們的事。」
雖然這話必然使兩位捷克使者十分傷心,但說的卻是老實話。九月三十日凌晨剛敲過一點,希特勒、張伯倫、墨索里尼和達拉第就順這個次序在慕尼黑協定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這個協定規定德國軍隊將如元首過去一再預言的那樣,在十月一日進軍捷克斯洛伐克,並且在十月十日完成對蘇台德區的佔領。希特勒已經得到他在戈德斯堡所沒有得到的東西了。
現在還剩下一件痛苦的——至少對犧牲者來說是痛苦的——事情要辦,那就是通知捷克人該在什麼時候放棄什麼東西。希特勒和墨索里尼對這一部分儀式不感興趣,接著就退席了,任務於是就落到捷克斯洛伐克的盟邦法國和英國的頭上。馬薩里克在對捷克外交部的正式報告中,對這個場面有十分生動的敘述:
「凌晨一點三十分,我們被帶到舉行會議的大廳。在場的有張伯倫先生、達拉第先生、霍拉斯‧威爾遜爵士、萊若先生(法國外交部秘書長)、阿希東一格瓦特金先生、馬斯特尼博士和我。氣氛是令人窒息的,判決馬上就要宣佈了。法國人顯然十分緊張,看來還竭力想在法庭面前保持法國的威信。張伯倫講了很長的一段話,介紹了協定的內容,並且把協定的文本交給了馬斯特尼博士——」
捷克人開始問了幾個問題,但是——
「張伯倫先生不停地打呵欠,一點也不想掩飾他的倦怠,我問達拉第和萊若兩位先生,他們是否希望我國政府對這個協定作一項答覆或者發表一項聲明。可以看得出來,達拉第先生的神情十分緊張,萊若先生回答說四位政治家沒有多少時間。然後他以一種故作隨便的態度急急忙忙接著說,並不要求我們作答覆,他們認為這個計畫已被接受,我國政府必須在這一天,至遲到下午三點鐘,派代表到柏林去參加國際委員會的會議,最後還說,捷克斯洛伐克要派出的軍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