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編 走向戰爭的道路 張伯倫在戈德斯堡:九月二十二~二十三日

雖然張伯倫給希特勒帶來了後者在伯希特斯加登會談中所要求的全部東西,但是他們在九月二十二日下午在萊因河畔的小城戈德斯堡再次會面的時候,兩個人都感到不自在。德國代辦在倫敦飛機場送張伯倫啟程之後就立刻給柏林發了一個急電:「張伯倫一行是帶著沉重的心情動身的——毫無疑問,對張伯倫的政策的反對正在增強。」

希特勒則處在一種十分神經質的狀態中。九月二十二日早晨,我正在舉行會談的德萊森飯店的陽臺上吃早飯,眼看著希特勒走到河邊去看他的遊艇。他看起來似乎患有一種奇怪的痙攣,每走幾步路就要神經質地聳一聳右肩,左腿就往前一提,眼睛下面有一圈黑影。照我那天晚上在日記裡記的話,他似乎已處在神經崩潰的邊緣上。坐在我旁邊的一位德國朋友輕輕他說了一聲「Teppichfresser(啃地毯的人)!」他是暗中鄙視納粹的一個報紙編輯,他給我解釋說,過去幾天中,希特勒為捷克問題而處於一種癲狂狀態中,曾不止一次地完全失去自製,甚至趴到地上啃地毯的邊。因此才叫他「啃地毯的人」。早一天晚上,我在德萊森飯店同幾個納粹黨御用文人談話時,我曾聽到過有人用這個名字叫元首——當然,是小聲叫的。

張伯倫先生儘管由於國內對他的政策的反對越來越大而憂心忡忡,然而在到達戈德斯堡和驅車到彼得霍夫的時候看來卻精神極好。彼得霍夫是一個古堡式的旅館,坐落在萊因河對(右)岸的彼得斯堡山頂上,張伯倫的行館就設在這裡。為了歡迎他,一路上不但掛著德國的「萬」字旗,而且也掛著英國的米字旗。他此來不但要滿足希特勒在伯希特斯加登所提出的全部要求,而且還有所加碼。現在已只需要確定細節了,正是為了這一點,他不但帶來了霍拉斯‧威爾遜爵士和威廉‧斯特蘭(後者是外交部的東歐事務專家),還帶來了外交部文件與法律司的司長威廉‧瑪律金爵士。

這天下午,首相坐渡船渡過萊因河到了德萊森飯店,希特勒在那裡等著他。這一次總算——至少在開頭的時候——一直是張伯倫在說話。根據施密特博士冗長的記錄來判斷,英國首相想必談了足足一小時以上,他先解釋了自己在經過「吃力的談判」以後,已經爭取到不但使英法兩國內閣而且使捷克政府也都接受了元首的要求,然後他就詳盡地提出了實現這些要求的辦法。他已經接受了倫西曼的建議,現在準備使蘇台德區不經公民投票就轉交給德國。至於雜居地區的前途,則可以交給由一個德國人、一個捷克人和一個中立國代表組成的三人委員會來決定。不僅如此,元首極為反感的捷克斯洛伐克同法國和俄國之間的互助條約也將以一項國際擔保來代替,擔保捷克斯洛伐克不致受到無故的進攻,而後者今後「應保持完全的中立」。

對於這位由英國商人出身的愛好和平的英國首相說來,這一切看起來都是極簡單、極合理、極合乎邏輯的。據一個在場目擊的證人說,他以一種顯然可見的自滿心情停了下來等候希特勒的反應。

「我是否可以理解為英國、法國和捷克政府已協議把蘇台德區轉交德國?」希特勒問道。據他後來告訴張伯倫,他對讓步如此之大、如此之快不禁感到驚奇。

「是的。」首相微笑著回答。

「我極其抱歉,」希特勒說,「由於過去幾天內形勢的發展,這個計畫已經再也沒有什麼用處了。」

據施密特博士後來回憶,張伯倫聽了這話嚇了一跳,他那貓頭鷹似的臉因為又驚又氣,脹得通紅。不過顯然一點也不是因為恨希特勒騙了他,恨希特勒像普通一個敲竹槓的人一樣,只要對方一答應,就立刻又漲價。幾天以後首相對下院所作的一個報告中,說明了他自己在這一刻的感受:

「我並不想要下院認為希特勒是在存心騙我——我從來沒有這樣看——但是,我原來以為,當我回到戈德斯堡的時候,我只需同他細細地商量我帶去的建議就夠了;當他告訴我——這些建議不能接受的時候,對我是極大的震動——」

張伯倫看到他以捷克人為犧牲而如此「吃力地」建立起的和平大廈就像紙牌搭成的一樣垮了下來。他告訴希特勒,他「既感到失望,又感到奇怪。他應當有理由說元首已經從他那裡得到他所要求的一切了」。

「為了做到這一點,他(指張伯倫)把他的全部政治生命作了孤注一擲——他被英國某些人士指責為出賣了捷克斯洛伐克,向獨裁者屈膝投降,而且在那天早上離開英國的時候,確實還有人噓他。」

但是英國首相的個人不幸並沒有打動元首的鐵石心腸。他仍然要求,蘇台德地區必須立即由德國予以佔領。這一問題「至遲要在十月一日完全地、最後地解決」。他手頭有張地圖說明哪些領土必須立刻割讓。

這樣,據張伯倫後來告訴下院說,他心裡「充滿了凶事臨頭的預感」,只好退回到萊因河彼岸去「考慮我該怎麼辦」。那天晚上,他在電話中同自己的閣僚以及法國政府的大員商量以後,幾乎看不出有什麼解決的希望,大家只好同意倫敦和巴黎應當在第二天通知捷克政府:它們不能再「繼續承擔建議捷克政府不要動員的責任」。

這天晚上七點二十分,凱特爾將軍從戈德斯堡打電話給陸軍總部說:「(X日的)日期還不能最後確定。繼續按照計畫進行準備。如果綠色方案執行的話,也不會在九月三十日之前,如果提前執行,多半會臨時修正。」

這是因為阿道夫‧希特勒自己這時也處在進退兩難之中。當然張伯倫不知道,元首的真實意圖,如他在五月危機以後在給最高統帥部的指示中所說的那樣,是「以軍事行動粉碎捷克斯洛伐克」。接受捷克人(不論多麼不情願)已同意接受的英法計畫,不但可以把蘇台德日耳曼人給予希特勒,而且可以有效地消滅捷克國家,因為此時它已毫無防禦可言。然而這樣就不是用軍事行動了。而元首卻已下定決心,不但一定要羞辱五月間惹惱了他的貝奈斯總統和捷克政府,而且要暴露西方國家沒有骨頭的可憐相。要做到這一點,至少必須要有軍事佔領。它可以像對奧地利的軍事佔領那樣是不流血的,然而仍然必須是軍事佔領。對於傲慢的捷克人,至少得要報復到這種程度。

九月二十二日晚上,兩個人並沒有進一步接觸,但是張伯倫在帶著問題睡了一宵,再加上在俯瞰著萊因河的陽臺上來回踱步了一早晨之後,吃完早飯就坐下來給希特勒寫了一封信。他表示願意把德國的這些新要求提交給捷克人,但是他不認為他們會接受。事實上,他毫不懷疑,如果德軍立即佔領的話,捷克人定將用武力抵抗。不過,既然各方面都已同意把蘇台德區轉交給德國,他還是願意向布拉格建議,在該區正式移交以前,由蘇台德日耳曼人自己來維持當地的法律和秩序。

對於這樣一種妥協,希特勒聽都不要聽。他讓英國首相等了幾乎一整天,才終於回了一個措辭激烈的照會,再次長篇大論地重彈捷克人如何對不起德國人的老調,再次拒絕改變自己的態度,最後的結語是:只有戰爭「看來才能解決問題了」。張伯倫的答覆很簡短,他要求希特勒把新要求寫成書面,「附上一張地圖」。由他「作為調解人」送交布拉格。他最後說:「我看不出我在這裡還有什麼用處,因此我打算回英國。」

在這樣做以前,他再次來到德萊森飯店同希特勒舉行最後一次會議。會議從九月二十三日晚上十點三十分開始。希特勒以備忘錄的方式提出了他的要求並且附有地圖。張伯倫發現自己面對著一個新的限期:捷克人應在九月二十六日也就是兩天以後上午八點開始撤出割讓地區,而在九月二十八日撤退完畢。

「這不是無異下最後通牒嗎!」張伯倫慨歎說。

「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希特勒立刻反駁,當張伯倫反唇相譏說這裡用得上德文Diktat(命令)這個字的時候,希特勒回答說:「這根本不是什麼命令。請看,文件上明明寫著是『備忘錄』。」

這時,一個副官給元首送來了一份急電,他看了一眼就把它扔給了正在翻譯的施密特並說:

「把這念給張伯倫先生聽。」

施密特遵命照念:「貝奈斯剛剛在電臺上宣佈捷克斯洛伐克實行總動員。」

據施密特後來回憶,房間裡頓時一片死寂。然後,希特勒開口了:「當然,現在一切都定局了。捷克人根本不想把任何領土割讓給德國。」

根據施密特的筆記,張伯倫不同意這種說法,繼之就發生了一場激烈的爭論。

「(希特勒說)是捷克人先動員的。張伯倫對此表示不同意。是德國首先動員的——元首否認德國已經動員。」

這樣,談話一直繼續到凌晨一點多鐘,最後,張伯倫問希特勒,德國的備忘錄是不是「果真絕無商量餘地」,希特勒回答說確是如此。接著,首相回答說,繼續會談己無意義。他已經盡了他的最大努力,他的努力已歸失敗。他將帶著沉重的心情離開,因為他到德國來的時候所抱的希望已成泡影。

那位德國獨裁者並不願意張伯倫就此脫鉤而去,因此提出了一項「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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