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編 走向戰爭的道路 張伯倫在伯希特斯加登:一九三八年九月十五日

「我的天哪!」(「Ich bin vom Himmel gefallen!」)希特勒在看到張伯倫的電報時這樣叫了起來。他又驚又喜。那位掌握著大英帝國命運的人,那位已經是六十九歲高齡而且從來沒有坐過飛機的人居然肯降尊紆貴,不憚作七小時的長途飛行到德國最僻遠的伯希特斯加登來向他央求,真使他喜出望外,希特勒毫不客氣,連建議在萊因區找一個地點相會都不願意,而那樣原是可以使路程縮短一半的。

英國人似乎認為首相之長途跋涉是要完成阿斯奎斯先生和愛德華‧格萊爵士在一九一四年所沒有做到的事情——警告德國:對小國的任何侵略,不但會引起法國而且會引起英國參戰,聯合反德。然而不論英國人方面如何熱心,從德國的秘密檔案和以後的事態演變看來,希特勒很明白,張伯倫的行動對他說來是一個天賜良機。德國駐英大使館早已報告過說英國領導人準備倡議實行「德國的多方面建議」,元首十分肯定:張伯倫此次前來等於是進一步保證,英國和法國,將如他一貫認為的那樣,不會為捷克斯洛伐克而出兵干涉。首相同他會面還不到一小時,這種事先的估計就成了確定的事實了。

會談剛開始的時候,雖然希特勒照例只顧自己說話,雙方還是有過一番外交上的小交鋒。張伯倫是九月十五日中午在慕尼黑機場著陸的,然後就坐著一輛敞篷汽車到火車站,再從那裡坐三小時的專車到伯希特斯加登。他看到一列一列滿載德國軍隊和重炮的火車不斷在他眼前開過。希特勒並沒有到伯希特斯加登火車站來迎接,而是在伯格霍夫高高的臺階上等候他的貴賓。據德國方面的譯員施密特博士後來回憶,這時下起雨來,空中一陣黑似一陣,烏雲遮住了群山,時間已經是下午四點了,而張伯倫從天明到現在一直都在趕路。

喝過了茶以後,希特勒和張伯倫到了二樓希特勒的書房,這就是七個月以前這位德國獨裁者接見許士尼格的地方。在漢德遜大使的要求下,里賓特洛甫沒有參加會談。這使這位愛面子的德國外交部長大為惱怒,以致第二天竟拒絕把施密特關於會談的筆記交給英國首相——這是一種罕見的然而典型的不禮貌行為——弄得張伯倫以後竟不能不光靠自己的腦子來回想希特勒和他的談話。

希特勒首先講話,就像他往常的演說一樣,長篇大論地吹噓他對德國人民、對國際和平、對英德親善的豐功偉績。他現在下定決心「不論用什麼方法」都要解決一個問題。捷克斯洛伐克境內的三百萬日耳曼人必須「重返」德國。

「(據施密特的正式記錄說)他希望不要對他的絕對的決心產生任何懷疑,他絕不能容忍一個小小的二等國家把有一○○○年歷史的強大的德國看作彷彿是次一等的國家——他今年四十九歲,如果德國為捷克斯洛伐克問題而捲入一場世界大戰的話,他希望他能以壯盛之年的全部精力領導德國度過危難——當然,如果由於這個問題而竟然引起世界大戰,他將不勝遺憾。不過這種危險絕不能使他的決心有任何動搖——他為此準備迎接任何戰爭,甚至世界大戰。世界上其它各國愛怎麼辦就怎麼辦,他絕不會後退一步。」

希特勒滔滔不絕,大放厥辭,張伯倫簡直無法插一言。他的耐心實在驚人,然而也有限度。就在這個時候,他打斷了希特勒的話頭說:「如果元首已決定用武力來解決這個問題,甚至根本不想在我們之間討論一下的話,那麼為什麼還要讓我來?我浪費了時間了。」

德國獨裁者沒有想到別人這樣同他頂嘴,因為這時已經沒有任何一個德國人敢這樣做了。張伯倫的反唇相譏看來起了一點作用,希特勒平靜了下來。他認為他們可以談一談「最後是否也許還有和平解決希望的問題」。接著,他就猛然提出了他的建議。

「英國是否願意同意割讓蘇台德區?——按民族自決的原則作出的割讓?」

這一建議並沒有使張伯倫感到震驚。說真的,他還表示滿意,因為他們「現在終於接觸到了問題的核心」。按照張伯倫根據自己的記憶所作的追述,他回答說,在他同閣員和法國人商量以前還不能把話說死。按照施密特在作口譯時的速記記錄,張伯倫確實說了這番話,不過他還加上「他可以代表個人說,他承認蘇台德區脫離(捷克斯洛伐克)的原則——他希望回到英國向政府報告他的個人態度,並且取得政府的批准」。

自從在伯希特斯加登作出這個投降以後,其它一切就跟著都來了。

顯然,這一投降沒有引起德國人的驚奇。就在伯希特斯加登會議的當兒,漢萊因從埃格爾給希特勒寫了一封密信,上面標的日期是九月十五日,正是他越過邊境到德國的前夕。

「我的元首:

我昨天通知英國代表團(指倫西曼代表團),繼續談判——只能以實現同德國的統一為基礎。

張伯倫很可能建議這樣的統一。」

第二天,九月十六日,德國外交部向駐華盛頓大使館和駐其它若干國家首都的大使館發出了下列密電:

「元首昨天告訴張伯倫,他已下定最後決心要在最短期間內用一切辦法來結束蘇台德區不可容忍的局面。現在要考慮的已不是蘇台德日耳曼人的自治問題,而是把這一地區割讓給德國的問題。張伯倫個人已表示贊同,他現在正在同英國內閣商量並且同巴黎交換意見。元首與張伯倫之間下一次的會談,計畫在最近舉行。」

在同希特勒的會談快結束的時候,張伯倫總算從他那裡挖出了一項保證:在他們兩人再次會商以前,他不採取任何軍事行動。這時候,首相對元首的話還是極為信任的,一兩天以後,他在私人場合曾說:「儘管我想我在他臉上可以看出這個人兇狠無情,我還是覺得他是一個在作了保證以後可以相信的人。」

當張伯倫陶醉在這種自我安慰的幻想中的時候,希特勒卻在一股勁兒地在政治上和軍事上準備進攻捷克斯洛伐克。約德爾上校代表最高統帥部同宣傳部制定了一項計畫,他在日記中把它稱之為「在否認我們自己違反國際法方面的聯合準備」。未來的戰爭將是一場殘酷的戰爭,至少在德國方面來看是如此,而戈培爾博士的工作就是為納粹的過火行為辯解。關於他如何撒謊的計畫,訂得極為詳細,九月十七日,希特勒指定最高統帥部的一名參謀去協助現在拜羅伊特郊外頓道夫的一座古堡中設立總部、從事其活動的漢萊因組織蘇台德自由團。蘇台德自由團裝備著奧地利的武器,它從元首那裡奉到的命令是:同捷克人不斷保持「衝突和糾紛」。

九月十八日這一天,張伯倫忙著爭取他的內閣閣員和法國人同意他的投降政策。對於希特勒和他的將軍們說來,這一天也是一個忙日子。五個軍團(第二、第八、第十、第十二、第十四軍團)共計三十六個師(包括三個裝甲師)的行動時間表下達了。希特勒也批准了十個軍團的指揮官人選。亞當將軍,儘管桀驁不馴,仍然統率西線德軍。奇怪的是,兩個密謀反叛的退職將軍居然也重新起用,貝克將軍指揮第一軍團,馮‧哈麥施坦因將軍指揮第四軍團。

為了對捷克進行最後打擊,政治方面的準備也在加緊進行。繳獲的德國外交部檔案充滿了不斷對匈牙利和波蘭增加壓力,要它們參與分肥的檔案,德國人甚至還拉斯洛伐克人下水來製造麻煩。九月二十日,漢萊因鼓動他們把他們的自治條件提得「更加尖銳」。同一天,希特勒接見了匈牙利總理伊姆雷第和外交部長卡尼亞,對布達佩斯所表現的畏縮猶豫大加申斥。有一項外交部的備忘錄曾詳細地談到這次會晤的情況。

「首先,元首對這兩位匈牙利先生斥責了匈牙利舉棋不定的態度。他,元首,己決意解決捷克問題,即使冒引起世界大戰的危險也在所不惜——(不過)他深信不論英國還是法國都不會干涉。匈牙利要參與大事,現在已是最後的機會了。它要是不參加的話,他就不能為匈牙利的利益說話。他的意見是,最好就是消滅捷克斯洛伐克——

他向匈牙利人提出兩項要求:(一)匈牙利應當馬上提出在它所希望取得的領土內進行公民投票的要求。(二)它對任何方面提出的關於確定捷克斯洛伐克新邊界的建議應不作任何保證。」

從希特勒向匈牙利人說得很明白的話裡可以看出,不論張伯倫願意怎麼辦,就是殘存的那個捷克斯洛伐克,希特勒也不打算讓它長期存在。至於對英國首相:

「元首宣稱,他將把德國的要求直截了當地提交給張伯倫,他的意見是,軍隊的行動將能提供最能令人滿意的解決辦法。不過,還是有捷克人可能接受一切要求的危險。」

在這位德國獨裁者同毫不見疑的英國首相以後舉行的歷次會議上,這是他一直擔心的危險。

在柏林的鼓動下,波蘭政府在九月二十一日向捷克人提出,要求在有大量波蘭人居住的特青地區舉行公民投票,並且把部隊開到了這一地區的邊境。第二天,匈牙利政府也如法炮製。就在這一天,即九月二十二日,蘇台德自由團在德國黨衛隊的支援下侵佔了為德國領土包圍的兩個捷克邊境小城——阿舍和埃格爾。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