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編 勝利和鞏固 一九三四年六月三十日的血腥清洗

天際出現烏雲是由於三個互相有關的問題沒有得到解決:黨和衝鋒隊中的激進派領袖繼續叫嚷「第二次革命」的問題;衝鋒隊和陸軍之間衝突的問題;興登堡總統的繼承問題。隨著春天的到來,興登堡的壽命終於快到盡頭了。

衝鋒隊現在已經擴大到了二百五十萬人,它的參謀長羅姆並沒有因為希特勒任命他為內閣閣員這樣一種姿態或元首在元旦給他的友好的親筆信而就此甘休。他在二月間向內閣上了一份長篇條呈,建議以衝鋒隊為一支新的人民軍的基礎,而將軍隊、衝鋒隊、黨衛隊以及一切退伍軍人團體都置於一個單一的國防部的指揮之下。其含意很清楚,這個國防部要由他來擔任部長。在軍官團看來,再也想像不出有比這更令人反感的主張了,軍官團的高級成員們不但一致反對這個建議,而且要求興登堡支持他們。如果粗漢羅姆和他囂鬧的褐衫隊員控制了陸軍,軍官階層的整個傳統就要毀掉了。此外,這些將軍們聽到現在已開始廣泛流傳的關於這個衝鋒隊頭子周圍一批有相公癖者的腐化墮落的傳說,不免大為震驚。正如馮‧勃勞希契將軍後來在作證時所說:「重整軍備這件事情是太重要大困難了,不能允許盜用公款者、酗酒鬧事者和有相公癖者參與其事。」

當時,希特勒還不能得罪陸軍,因此他對羅姆的建議未予支持。事實也的確如此,他在二月二十一日還秘密告訴前來柏林討論裁軍僵局的安東尼‧艾登,他願意把衝鋒隊裁減三分之二,同意實行視察制度以保證留下來的人不受軍事訓練,也不武裝。這個建議洩露以後更加促進了羅姆和衝鋒隊的怨恨。隨著一九三四年夏天的來臨,衝鋒隊參謀長和陸軍總司令部之間的關係繼續惡化。在內閣中,羅姆和馮‧勃洛姆堡將軍之間常常發生激烈爭吵,三月間,這位國防部長向希特勒抗議說,衝鋒隊正在用重機槍秘密武裝一支大規模的特別警衛隊,馮‧勃洛姆堡將軍指出,這不僅是對陸軍的威脅,而且由於它做得過分公開,也威脅到德國在國防軍主持下進行的秘密擴軍。

顯然,在這個時候,不像頭腦簡單的羅姆和他的部下,希特勒考慮到了年老多病的興登堡萬一去世後的情況。他知道,老總統本人和陸軍以及德國其它保守勢力都贊成在總統去世後立即讓霍亨佐倫王室復辟。而他自己卻另有打算。早在四月間,當紐台克方面向他和勃洛姆堡傳來秘密的但是權威的消息說總統命在旦夕時,他就意識到必須採取大膽的行動。為了確保這一行動的成功,他需要軍官團的支援;而為了要取得這一支持,他準備作幾乎任何讓步。

同陸軍進行秘密商談的機會不久就自動出現了。四月十一日,總理在國防部長馮‧勃洛姆堡將軍、陸軍總司令男爵馮‧弗立契將軍和海軍總司令雷德爾海軍上將的伴同下,乘巡洋艦德意志號從基爾出發前往柯尼斯堡參加在東普魯士舉行的春季演習。希特勒把興登堡病危的消息告訴了陸海軍司令後,他在唯命是從的勃洛姆堡的支持下直率地提出,在國防軍的支持下,由他來繼任興登堡為總統。為了報答軍方的支持,他答應壓制羅姆的野心,大大裁減衝鋒隊人數,保證陸海軍繼續做第三帝國唯一擁有武器的組織。據說希特勒還向弗立契和雷德爾指出了陸海軍大事擴充的前景,只要他們願意支持他。對於一味討好奉承的雷德爾來說,他願意支持希特勒是沒有問題的,但是弗立契是個比較難辦的人,他先要徵求一下他的高級將領們的意見。

這次意見徵求會是五月十六日在瑙海姆浴場舉行的。在把「德意志號協議」告訴他們以後,德國陸軍高級軍官們一致贊成支持希特勒為興登堡總統的繼承人。對陸軍來說,這個政治決定不久就會證明是具有歷史意義的。由於自願地把自己交給一個自大狂的獨裁者的不受拘束之手,陸軍這一行動就決定了它本身的最後命運。至於對希特勒來說,這筆交易將使他的獨裁統治升到至高無上的地位。在頑固的老元帥去世以後,在霍亨佐倫王室復辟的可能性被消除了以後,一旦他身兼國家元首和政府首腦之時,他就可以毫無忌憚地愛怎麼幹就怎麼幹了。他為了取得這個至高無上的權力所付的代價是微不足道的,不過是犧牲衝鋒隊而已。現在他有了一切權力,他就不再需要衝鋒隊了。衝鋒隊是一群亂哄哄的烏合之眾,它的存在只會使他感到難堪。希特勒對將軍們那種心胸狹隘的輕視,在這一年春天一定大大增加了。他一定這麼想,只要付出少得驚人的代價就可以把他們收買過來。就是他,除了六月間曾有一段情況不妙的時刻以外,一直到末日——他自己的末日和他們的末日——都沒有改變的看法。

但是,夏天來臨後,希特勒的困難還遠遠沒有克服。柏林籠罩在一陣不祥的緊張氣氛中。「第二次革命」的叫喊更響亮了,不僅是羅姆和衝鋒隊的領袖們,甚至戈培爾本人,在演講中和他控制的報紙中,也發出了這種叫喊。而保守的右派、巴本和興登堡周圍的容克地主和大工業家,則要求停止革命,要求停止任意捕人、迫害猶太人、攻擊教會,要求限制衝鋒隊員們的專橫行為,要求消除納粹黨所製造的普遍恐怖。

在納粹黨內部,當時也正在進行著一場無情的爭奪權力的新鬥爭。羅姆的兩個最有勢力的敵人戈林和希姆萊聯合起來反對他。四月一日,戈林任命當時尚在羅姆指揮下的、屬於衝鋒隊的一個分支機構的黑衫黨衛隊頭目希姆萊為普魯士秘密警察的頭子,希姆萊立即開始建立一個他自己的秘密警察帝國。戈林在上一年八月經興登堡晉升為步兵將軍(雖然他是航空部長),他當然很樂意地脫下他那敝舊的褐色衝鋒隊制服而換上他那新軍階給他帶來的比較漂亮的新軍服,這次換裝是有象徵意義的:作為一個將軍和軍官階層的一個成員,他在陸軍反對羅姆和衝鋒隊的鬥爭中,立刻站到陸軍一邊。為了在這場目前正在進行的弱肉強食的鬥爭中保護自己,戈林組織了他個人的警衛隊「戈林將軍邦警察隊」,一共有好幾千人,駐紮在他當年入伍的地方利希特菲爾德的前士官學校舊址,這個學校位於柏林郊外的戰略要衝。

由於陰謀和反陰謀的謠言紛紜,柏林的空氣更加緊張了。馮‧施萊徹爾將軍不甘寂寞,也不甘心默認他已不再享有興登堡、將軍們和保守份子的信任,因而已成了無足輕重的人物,他又開始參加了政治。他同羅姆和格利戈爾‧施待拉塞保持著聯繫,當時有謠言(這些謠言有的傳到了希特勒的耳中)說,他正忙著想達成協議,由他來代替老冤家巴本為副總理,由羅姆擔任國防部長,衝鋒隊與陸軍合併。當時柏林流傳的內閣「名單」不可勝數,有的把勃魯甯列為外交部長,施特拉塞為經濟部長。這些消息,都是沒有什麼根據的,但是對戈林和希姆萊來說卻是求之不得的。他們因為各有自己的理由,要打倒羅姆和衝鋒隊,同時與施萊徹爾和不滿的保守份子算帳,所以就把這些消息加油添醋地傳到希特勒那裡。而希特勒本來就多疑,在任何時候都不需要別人進什麼讒言。戈林和他的秘密警察頭子的目的不僅是要清洗衝鋒隊,而且要清算左右兩邊的其它敵人,包括那些過去曾經反對過希特勒而現在在政治上不再活躍的人。五月底,勃魯甯和施萊徹爾得到警告說,有人已預定要暗殺他們。勃魯甯悄悄地喬裝逃亡國外,施萊徹爾則到巴伐利亞去度假,但是在六月底又回到柏林。

在六月初的時候,希特勒同羅姆攤了牌。據希特勒後來在國會所作的報告,這次攤牌持續了幾近五個小時,「一直拖到午夜」。希特勒說,這是他想要同他的運動中最親密的友人達成諒解的「最後一次嘗試」。

「我告訴他,我從無數謠言和許多忠實的老黨員及衝鋒隊長的報告獲得這樣的印象,沒有良心的人正在策劃一個全國性的布爾什維克主義的行動,這種行動只會給德國帶來無窮的不幸——我最後一次懇求他自動放棄這種沒有理性的做法,協力防止發生在任何情況下只會以災難收場的事情。」

據希特勒說,羅姆臨分手以前向他「保證將盡一切可能把事情好好地解決」。但是實際上,據希特勒後來說,羅姆開始「準備在肉體上消滅我」。

這種說法幾乎可以肯定是不確實的;雖然關於這次清洗的全面情況像國會縱火案一樣也是永遠弄不清了,但是一切現有的證據表明,這個衝鋒隊頭子從來沒有策劃要除掉希特勒。不幸的是,已繳獲的檔案對這次清洗和對國會縱火案一樣沒有提供更多的情況,在這兩件事情上,很可能,所有有關的檔案都早已奉戈林之命銷毀了。

總而言之,不論這兩個老納粹黨人之間的長談內容如何,在這次談話以後一兩天,希特勒就給了衝鋒隊整整一個月(七月)的假,在假期中,衝鋒隊員不得身著制服或舉行遊行或演習。六月七日,羅姆宣佈他本人也請了病假,但是同時又發出一個強硬的警告說:「如果衝鋒隊的敵人希望在假期滿後不會再召集衝鋒隊員歸隊,或者先召集其中的一部分歸隊,那麼我們就讓他們暫時去這麼希望吧。在必要的時候,在必要的方式下,他們會得到答覆的。衝鋒隊現在和將來都是德國的命脈。」

羅姆在離開柏林之前,邀請希特勒在六月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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