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編 勝利和鞏固 Gleichschaltung:國家的「一體化」

這個計畫極其簡單,而且有著用合法的外衣掩蓋攫奪絕對權力的好處。

它的辦法是,先要求國會通過一項「授權法」,在四年之內授予希特勒內閣全部立法權。說得再簡單一些,也就是要求德國國會把憲法規定的職責移交給希特勒,而國會則開始長期休會。但是,由於這需要修改憲法,因此需要有三分之二的多數才能通過。

怎樣取得三分之二的多數,在一九三三年三月十五日的內閣會議上,就成了一個主要的議事項目。這次內閣會議的記錄後來在紐倫堡公開了。這個問題可以用國會八十一個共產黨議員「缺席」的辦法得到部分解決。戈林認為,餘下來的問題就可以用「不讓一些社會民主黨人入場」的辦法輕而易舉地處理掉。希特勒情緒很高,自信頗大。因為,根據他在國會起火後第二天誘使興登堡簽署的二月二十八日法令,他可以逮捕任何數量的反對黨議員,以保證三分之二的多數。天主教中央黨方面還有一些問題,因為他們要求提供某種保證,但是總理相信,這個黨是會同意他的。民族黨領袖休根堡並不想把全部權力交給希特勒一人,他要求授權總統也參與起草內閣根據授權法頒布的法律。但是總統府國務秘書梅斯納博士已經把自己的前途寄託在納粹黨方面,他卻答覆說,「聯邦總統沒有必要參加」。他很明白,希特勒不想像過去歷任共和國總理那樣,受到頑固的老總統的掣肘。

但是在目前,希特勒希望向老元帥,同時也是向陸軍方面和民族主義保守派作一個漂亮的姿態,通過這個姿態,把他的流氓革命政權同興登堡的威望和普魯士過去的一切軍事榮譽聯繫起來。為了實現這個目的,他和三月十三日就任宣傳部長的戈培爾想出了一條妙計,由希特勒在波茨坦衛戍部隊教堂主持他要摧毀的新國會的開幕式。這個教堂是普魯士主義的聖地,在許多德國人的心中能夠喚起對於帝國的光榮偉大的回憶,因為腓德烈大王的遺體就埋葬在這裡,霍亨佐倫王朝的歷代先王都曾在這裡做過禮拜,興登堡曾在一八六六年到這裡來做過第一次朝聖,當時他還是一個年輕的禁衛軍軍官,剛參加了給德國帶來了第一次統一的奧普戰爭歸來。

第三帝國第一屆國會選了三月二十一日作為隆重的開幕日期是大有深意的,因為這一天正好是俾斯麥在一八七一年主持第二帝國第一屆國會開幕的日子。當身穿金光閃閃的制服的帝國時代遺留下來的老元帥們、海陸軍將領們在頭戴髑髏驃騎兵的頭盔、身穿威武制服的前王太子馮‧馬肯森陸軍元帥的帶領下進入會場時,腓德烈大王和鐵血宰相的威靈赫然如臨。

興登堡顯然大為感動,佈置這次演出並且指導向全國廣播的戈培爾在儀式進行時一度注意到——他並且記在日記中——老元帥熱淚盈眶。總統身穿著灰色軍服,胸佩黑鷹緩章,一手捧著尖頂頭盔,一手執著元帥權杖,在穿著正式禮服顯得有點拘謹的希特勒陪同下慢步進入會場,中途停下來向皇室旁聽席上空著的德皇威廉二世的座位敬禮,然後到祭壇前宣讀了一篇簡短的講話,表示支持希特勒新政府。

「願這個著名聖地的傳統精神貫徹到今天的一輩青年中去,願這種傳統精神把我們從自私自利和黨爭中解脫出來,在民族自覺中團結起來,建立一個自豪的自由的統一的德國。希特勒的答詞極其狡猾,旨在打動濟濟一堂的舊秩序代表的同情心和騙取他們的信任。

無論皇帝、政府或人民都不要戰爭。只是由於國家的崩潰才迫使一個備受淩辱的民族違反它的極其神聖的信念,承擔了這次戰爭的罪過。」

說到這裡,他轉身向巍然坐在前面不遠的興登堡說:

「由於過去幾星期中發生了一個獨特的變化,我國民族榮譽得以恢復,而且由於您,陸軍大元帥閣下,往日的偉大的象徵和新的力量的象徵聯合起來了。我們向您致敬。感謝上帝的保佑:我國新的力量能有您領導。」

希特勒為了要表示他對總統——也就是對這位總統,他在這個星期還沒有結束之前,就要剝奪其全部政治權力——的敬意,走下講臺,到興登堡面前深深一鞠躬,緊緊地同他握手。這時,戈培爾佈置的照相機、電影機、錄音機都同時活動起來,鎂光閃閃,機聲軋軋,把德國陸軍元帥和奧地利下士象徵著新德國和老德國團結的莊嚴握手場面記錄下來,讓全國和全世界都能看到聽到。

「在希特勒在波茨坦作了令人眼花撩亂的保證以後,」當時在場的法國大使後來寫道,「這種人,像興登堡和他的朋友,容克地主和保皇派貴族,休根堡和他的德國民族黨人,國防軍軍官們這種人,怎麼還會再有他們當初在看到他的黨的違法亂紀行為時所懷有的疑懼呢?他們現在還能夠不痛快地給予他完全信任,滿足他的一切要求,授予他所要求的全部權力嗎?」

兩天以後,在三月二十三日,當國會在柏林的克羅爾歌劇院復會時,答案就出來了。國會要討論所謂授權法——正式名稱叫《消除人民和國家痛苦法》(Gesetzzur Behebung der Notvon Volk und Reich)。它一共只有短短的五節,把立法權(包括國家預算的控制權),批准同外國締結條約權,憲法修正權都從國會手中拿過來移交給內閣,為期四年。此外,這項法律還規定,內閣制定的法律由總理起草,並且「可以不同於憲法」。但是任何法律不得「影響國會的地位」——這肯定是世界上最殘酷的嘲弄了——總統的權力依舊「未變」。

希特勒向聚集在這所華麗的歌劇院中的議員們發表了一篇特別有節制的講話,著重指出了最後這兩點。這所歌劇院一向專門演出輕鬆歌劇,它的旁聽席上現在都坐滿了身穿褐衫的衝鋒隊員,他們的滿臉橫肉和傷疤向人表明,不能允許人民代表在這裡胡鬧。

「政府(希特勒保證)將只有在為執行極其必要的措施而必需的範圍內使用這種權力。這並不威脅到國會或參議院的存在,總統的地位和權力依然未變——各邦的獨立地位也不改變。教會的權利不會受到限制,它們同國家的關係不會受到影響。非實行這種法律不可的國內情況是很有限的。」

這個脾氣暴躁的納粹黨領袖的講話聽起來相當溫和,幾乎到了謙恭的程度;即使是反對黨議員,要在當時第三帝國生命的初期能夠充分識破希特勒的保證的價值,為時還大早。儘管如此,在外面的衝鋒隊員的「交出全部權力」的鼓噪聲中還是有一位反對黨議員站了起來,反對這個未來的獨裁者。這位議員是社會民主黨領袖奧托‧威爾斯,他的十幾位同僚已被警方「拘留」。他態度鎮靜,昂然不屈地宣稱,政府可以剝奪社會黨人的權力,但是剝奪不了他們的榮譽。

「在這有著歷史意義的時刻,我們德國社會民主黨人莊嚴地保證要維護人道和正義、自由和社會主義的原則。任何授權法都不能給予你摧毀永恆的、不可摧毀的思想的權力。」

希特勒盛怒之下,跳了起來,現在議員們真正看到了這個人的顏色。

「你們來得晚了,但是你們還是來了!(他叫道)——你們已不再有什麼用處了——德國的命運將會上升,而你們的命運將會下降。你們的喪鐘已經響了——我不需要你們的投票。德國會得到自由,但不是靠你們!」(熱烈掌聲。)

對共和國的削弱負有沉重責任的社會民主黨人雖然將要失敗,但是至少這一次,願意堅持原則並且堅決反抗。但是天主教中央黨卻不願意,而他們在政教鬥爭時卻曾經成功地反抗過鐵血宰相。該黨領袖卡斯主教曾經要求過希特勒書面保證他將尊重總統的否決權。但是希特勒雖然在選舉以前答應作出這個保證,卻從來沒有交出過這個保證。儘管如此,這位中央黨領袖還是站起來宣佈,他的黨將投票贊成授權法。勃魯寧繼續保持沉默。投票馬上舉行,結果是四百四十一票贊成,八十四票(全部社會民主黨人)反對。納粹黨議員們跳了起來呼叫,興高采烈地跺著腳,然後同衝鋒隊員們一起高唱《霍爾斯特‧威塞爾之歌》,這支歌不久就有了《德意志高於一切》一樣的地位,成了德國兩個國歌之一:

「旗幟高高飄揚,隊伍整整堂堂,

衝鋒隊員們齊步向前——」

這樣,議會民主制度在德國終於被埋葬了。除了逮捕共產黨人和一些社會民主黨議員以外,一切都是在相當合法的情況下做到的,雖然同時也存在著恐怖。議會把它的憲法權力交給了希特勒,從而實行了自殺,雖然如此,它的屍體卻抹上了防腐的油膏,一直擺在那裡,到第三帝國的末日為止,偶然拿來充當希特勒大聲咆哮的傳聲筒,它的議員以後都是由納粹黨一手挑選出來的,因為以後就再也沒有真正的選舉了。這一項授權法就是希特勒獨裁政權的全部法律基礎。從一九三三年三月二十三日起,希特勒成了全國的獨裁者,不受議會的任何約束,在實際上也不受年老多病的總統的任何約束。當然,要使整個國家和它的全部制度都置於納粹的鐵蹄之下,還有許多工作要做。不過,我們不久就可以看到,這也是在極其迅速的情況下用殘酷無情的手段和陰謀詭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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