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特勒在維也納流浪時代所形成而從來沒有忘記的理論是:革命運動取得政權的道路是同國家的某些有勢力的機構結成聯盟,這現在在實踐中完全按照他預計的那樣實現了。總統在陸軍和保守份子的支持下,任命了他為總理。他的政治權力雖大,但仍舊是不完全的。同他分享這個政治權力的,有上述三方面的勢力,正是靠這三個方面,他才得以上臺,而這三方面卻都置身於國家社會主義運動之外,而且在某種程度上對這個運動還是不信任的。
因此,希特勒的當前任務是迅速地剝奪他們的駕馭地位,使自己的黨成為國家的唯一主宰,然後以極權主義政府及其警察的力量,實行納粹革命。他上任還沒有滿二十四小時,就採取了第一個果斷行動,把自以為已經「掌握」他的、老實可欺的保守份子誘進一個圈套,發動了一系列不是由他主使的就是由他控制的事件,在六個月之後終於使得德國完全納粹化,他自己也成為德國歷史上第一次實現了統一和取消了聯邦的一個國家的獨裁者。
一九三三年一月三十日下午五點鐘,也就是宣誓就職五小時後,希特勒召集了他的第一次內閣會議。這次會議的記錄,後來在紐倫堡同其它成百上千噸繳獲的秘密檔案一起出現。它透露了希特勒在狡猾的戈林的幫助下如何馬上巧妙地愚弄了他的保守派同僚。興登堡任命希特勒領導的並不是一個總統內閣,而是一個依靠國會內多數支持的內閣。但是參加內閣的納粹黨和民族黨在國會五百八十三個席位中只佔有二百四十七個席位,不足以構成多數。為了取得多數,他們需要中央黨的七十票的支持。在新政府成立後的頭幾個小時中,希特勒就派了戈林去同中央黨領袖談判,現在戈林回來向內閣報告,中央黨堅持要求「一定的讓步」。戈林因此建議解散國會,舉行新的選舉,希特勒立即表示同意。但是在做生意上儘管很成功而頭腦仍舊像木頭一般的休根堡,既不贊成讓中央黨參加內閣,又反對舉行選舉,因為他知道,納粹黨有國家力量作為後盾,在選舉中可能贏得絕對多數,那樣就可以不用他自己和他的保守朋友們的幫忙了。因此他只建議取締共產黨,把他們的一百個席位取消後,納粹黨和民族黨在國會中就佔多數了。但是希特勒暫時還不打算走得這麼遠,最後,他們商定,由總理本人在第二天上午同中央黨領袖會談,如果談判沒有結果,內閣就要求舉行新的選舉。
希特勒很容易地使談判沒有什麼結果。他請中央黨領袖卡斯主教提出了一張問題清單,作為談判的基礎,結果卡斯主教提出的等於是要求希特勒保證按憲法來進行統治。但是希特勒卻矇騙卡斯和他的內閣閣員,向後者偽稱,中央黨提出了非份的要求,沒有達成協議的可能。他因此建議,要求總統解散國會,舉行新的選舉。這樣一來,休根堡和巴本就落入了圈套而不能脫身,他們只好同意他,雖然在同意之前迫使這個納粹黨領袖作了莊嚴的保證,不論選舉結果如何,內閣組成依舊不變。新的選舉定在三月五日舉行。
現在納粹黨第一次——也是德國最後一次比較自由的選舉——能夠利用政府所擁有的一切力量來贏取選票。戈培爾興高采烈。他在二月三日的日記中記道:「現在繼續鬥爭就容易了,因為我們能夠利用國家的一切力量。電臺和報紙都可供我們使用。我們要給大家看看一個宣傳傑作。而且這一次,當然不愁沒有經費了。」
大企業界人士對於新政府要叫有組織的勞工安分守己、讓資方隨心所欲地去管理自己的企業這一點感到很高興,因此二月二十日在戈林的國會議長府舉行的一次會議上,要他們踴躍輸將時,他們很樂意慷慨解囊。這次會議是由沙赫特博士出面召集的,會上,希特勒和戈林向二三十個德國工業巨頭說明了他們的方針。這些巨頭中有一夜之間變成了熱烈的納粹黨人的克魯伯‧馮‧波倫,伊‧格‧法本企業的包許和施尼茨勒,聯合鋼鐵公司的伏格勒。這次秘密會議的記錄後來保存了下來。
希特勒在開始他的長篇講話的時候,先給工業家嘗了一點甜頭。他說:
「私人企業在民主的時代裡不可能維持;只有在人民對權威和個人有正確的認識時才有可能——我們今天所有的一切財富物資都是上帝的選民努力的結果——我們絕不能忘記,任何文化的好處,都必須或多或少地用鐵拳來傳播。」
他向企業家們保證,他將「消滅」馬克思主義者,恢復國防軍。後者同克魯伯、聯合鋼鐵公司和伊‧格‧法本企業這種工業關係特別大,如果重整軍備,它們是肯定有好處的。希特勒最後說:「現在我們面臨的是最後一次選舉了。」他並且向他的聽眾保證:「不管(選舉的)結果如何,絕不會有任何讓步。」如果他在選舉中不能獲勝,他也要「以其它手段——用其它武器」繼續執政。戈林所談的比較聯繫實際問題,他強調有必要作出「錢財上的犧牲」,「如果企業界認識到,三月五日的選舉將肯定地是今後十年中最後一次選舉,也很可能甚至是今後一百年中最後一次選舉,他們承擔(這種犧牲)一定會容易得多了」。
所有這些話,在場的工業家是聽得很明白的,對於討厭透頂的選舉、民主和解除武裝將告一結束的諾言,他們的反應很熱烈。據蒂森的材料,軍火大王克魯伯在一月二十九日曾要求興登堡不要任命希特勒,這時馬上站了起來對總理「給我們看到這麼清楚的一幅圖景」,代表企業家們表示「感激」。沙赫特博士接著就開始請他們認捐。他在紐倫堡回憶說:「我募集到了三百萬馬克。」
一九三三年一月三十一日,即希特勒被任命為總理的次日,戈培爾在他的日記中寫道:「同元首一起開會時,我們定下了對赤色恐怖進行鬥爭的方針。目前我們暫不採取直接的對抗行動。必須先讓布爾什維克的革命嘗試爆發出來。在適當的時候,我們就要採取行動。」
在競選運動逐步展開的時候,儘管納粹黨當局的挑釁行動越來越多,但是仍然沒有爆發革命的跡象,不論這一革命是共產黨的革命還是社會黨的革命。到二月初時,希特勒政府已經取締了共產黨的集會,封閉了共產黨的報紙。社會民主黨的集會不是被禁止舉行,就是受到了衝鋒隊打手的搗亂阻撓。社會黨的一些主要報紙一次又一次不斷被勒令暫停出版,即使天主教中央黨也沒有逃脫納粹恐怖。天主教工會領袖施特格瓦爾德想要在一次集會上講話,遭到了褐衫隊員的毆打。在另外一次集會上,衝鋒隊員打傷了好幾個人,
勃魯甯不得不要求警察保護。在競選運動中總共有五十一名反納粹份子被謀殺,納粹黨方面聲稱他們也有十八人被打死。
戈林兼任普魯士內政部長一職的重要性現在開始為人所注意到了,他不管他的名義上的上級普魯士總理巴本的約束,解除了普魯士的好幾百名共和派官員的職務,而代之以納粹黨人,其中大部分是衝鋒隊長和黨衛隊長。他命令警察要「不惜一切代價」避免同衝鋒隊、黨衛隊、鋼盔隊為難,但是在另一方面卻要無情對付那些「敵視國家」的人,他要求警察「使用武器」,並且警告說,違令者將受到懲處。這等於公開號召佔德國三分之二面積的一邦(普魯士)的警察開槍打一切反對希特勒的人。為了保證無情地完成這項工作,戈林在二月二十二日成立了一支輔助警察部隊,總共五萬人,其中四萬人來自衝鋒隊和黨衛隊,一萬人來自鋼盔隊。因此,普魯士的警察力量就基本上操在納粹黨打手的手中了。只有沒有頭腦的德國人才會向這種「警察」要求保護,抵禦納粹恐怖份子。
但是,儘管這種種恐怖,戈培爾、希特勒和戈林所等待的「布爾什維克革命」卻沒有「爆發出來」。要是挑釁的辦法不能奏效,難道不能用捏造的辦法嗎?
二月二十四日,戈林的警察搜查了共產黨在柏林的辦事處卡爾‧李蔔克內西大廈。共產黨領袖在幾個星期以前已經放棄這個地方了,他們有些人已轉入地下,有些人已悄悄地溜到俄國。但是地下室裡還有成堆的宣傳小冊子,這就足夠讓戈林在一份官方公報中宣稱,搜獲的「檔案」表明共產黨要發動一場革命。但是公眾的反應,甚至政府中某些保守份子的反應,是持懷疑的態度。看來很明顯,在三月五日舉行選舉之前,必須找到一些更加聳人聽聞的東西來驚動一下公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