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動盪和混亂的德國政治生活中,現在出現了一個奇怪的異乎尋常的人物,天意註定要由他,而不是別人,來挖掘共和國的墳墓。他將擔任共和國最後一任為時不長的總理職務,而且,也可以說是他奇特的一生中最後一次意外的轉折,在最後無可挽回的時刻,卻拚命想法要拯救共和國。這個人就是庫特‧馮‧施萊徹爾。他的姓在德文中的意思是「陰謀家」或「鬼鬼祟祟的人」。
一九三一年的時候,他是陸軍中的一名中將。他生於一八八二年,十八歲的時候加入軍界,在興登堡原來所屬的第三步兵禁衛團裡當尉官,成了這位元帥兼總統的兒子奧斯卡‧馮‧興登堡的好友。他的第二個友人後來證明也有同樣的寶貴價值。那就是格羅納將軍。後者對於施萊徹爾在軍事學院中學習時的成績甚為賞識,一九一八年在最高統帥部繼任魯登道夫的職位時就把這個年輕軍官帶來擔任他的副官。施萊徹爾基本上是個「辦公桌軍官」——他只在俄國前線服役過一個很短時期——從此以後就一直留在陸軍和魏瑪共和國權力的中心附近,他的機警的頭腦、殷勤的態度、政治的嗅覺頗引起將軍們和政客們的注意。在馮‧西克特將軍的領導下,他協助組織非法的自由團和同樣是非法的和高度秘密的「黑色國防軍」,起過越來越重要的作用,他並且是一個同莫斯科進行秘密談判、安排在蘇俄境內秘密訓練德國坦克軍官和空軍軍官並在那裡建立由德國人管理的軍火廠一事的關鍵人物。施萊徹爾是個天生的權術家,熱中於陰謀詭計,擅長於暗地活動。在三十年代初期以前,他的名字不大為世人所知,但是已開始在班德勒街和威廉街引起注意,前者是陸軍部的所在地,後者是政府各部的所在地。
一九二八年一月間他利用他對興登堡總統的日益增長的影響(他是通過同奧斯卡的友誼而接近總統的),使他的老上司格羅納將軍擔任了國防部長的職務,這是在共和國時期第一個軍人擔任這個職務。格羅納把施萊徹爾當作部內最得力的助手,讓他負責一個新設立的部門——部務司,處理陸軍和海軍的政治和新聞事務。格羅納稱他的助手為「我在政治方面的紅衣主教」,把陸軍同其它各部和政治領袖的關係問題交託給他。施萊徹爾處在這個地位不僅在軍官團中是一個勢力,而且在政治方面也是一個勢力。在陸軍中,他能夠任免高級軍官,而且開始在實際上這麼做,比如他在一九三○年施了一個詭計,趕走了陸軍第二號人物馮‧勃洛姆堡將軍,而代之以第三步兵近衛團時代的老朋友馮‧哈麥施坦因將軍。同年春天,我們前已談到,他第一次嘗試要由他來挑選總理,在陸軍的支持下,終於說服興登堡任命海因里希‧勃魯寧擔任此職。
在政治上得到了這個勝利以後,施萊徹爾就實現了他要想改造共和國的宏偉計畫中的第一步。這個念頭在他的機靈的腦袋中已經轉了很久了。他很清楚地看到——誰沒有清楚地看到呢?——魏瑪政體軟弱無力的原因。政黨數目過多(一九三○年擁有一百萬張選票以上的政黨有十個),這些政黨相互傾軋,只顧它們所代表的那部分經濟和社會利益,因此不能消除分歧,不能在國會中形成一個持久的多數派來支持一個能夠對付三十年代開始時國家面臨的重大危機的穩定政府。議會制政府成了一樁德國人稱之為Kuhhandel——販牛交易——的事情,各政黨為了他們所代表的群眾討價還價,爭取特殊利益,而國家利益卻被丟在一旁。無怪乎當勃魯寧在一九三○年三月二十八日就任總理時,已經不可能在國會中拼湊多數議員來支持任何一項政策了,不論它是左翼的,中間的,還是右翼的。僅僅為了維持政府的日常事務的處理和設法解決經濟困境,他也不得不援引憲法第四十八條的規定,根據這一條的規定,在緊急狀態下,只要總統批准,他可以不需議會多數支持而僅憑總統緊急法令來行使職權。
施萊徹爾就是希望總理這樣來行使職權。這樣,在總統的有力控制下會出現一個有力的政府,畢竟(施萊徹爾這樣認為)總統是經人民普選選出的,因此代表人民的意志,也得到陸軍的支持。如果民主選出的國會不能提供一個穩定的政府,那就必須要由民主選出的總統來提供。施萊徹爾相信,大多數德國人所希望的,是一個能夠毅然決然引導他們脫離絕望困境的政府。但是實際上,勃魯寧在九月間下令舉行的選舉表明,大多數德國人所希望的並不是這個。或者說,至少他們並不希望讓一個施萊徹爾及其在陸軍裡和總統府中的友人所選擇的那種政府來引導他們走出茫茫的絕境。
可以說,施萊徹爾犯了兩個後患無窮的錯誤。由於選擇勃魯甯為總理,鼓勵他靠總統緊急法令行使職權,他破壞了陸軍在國家生活中的力量的基礎——它的超然於政治的地位,放棄這種地位將導致它本身和德國的毀滅。其次,他對選民作了一個錯誤的估計。當一九三○年九月十四日有六百五十萬選民投納粹黨的票時(兩年前只有八十一萬),這個熱中於政治的將軍覺得,他必須改弦易轍。到這一年年底,他已與剛從玻利維亞回來的羅姆以及格利戈爾‧施特拉塞保持聯繫,這是納粹黨人與共和國中掌握政權的人之間的第一次重要的聯繫。在恰好兩年之內,這種聯繫的發展結果,將導致阿道夫‧希特勒達到他的目標和導致馮‧施萊徹爾將軍的倒臺和最後的被刺。
一九三一年十月十日,在希特勒的外甥女兒情人吉莉‧拉包爾自殺後三星期,他第一次得到興登堡總統的接見。這次接見是忙著佈置一個新的陰謀的施萊徹爾所安排的。這年秋天早些時候,他曾與希特勒會商,安排希特勒去見總理和總統。在他的心中和勃魯寧的心中都一直在考慮,興登堡七年任期在一九三二年春天屆滿時,應該怎麼辦。屆時這位陸軍元帥將達八十五歲高齡,而他頭腦清醒的時候已越來越少了。但是,人人都很清楚,如果他不競選連任的話,希特勒雖然從法律上來說不是德國公民,卻很可能取得德國國籍,參加競選,獲得勝利,成為總統。
在這年夏天,頗有學者風度的總理對德國所處的絕境就在日夜憂思。他充分認識到,他的政府已經成了共和國最不得人心的一屆政府。為了對付蕭條,他除了壓低物價以外也壓低了薪水工資,對工商業、金融業、社會服務業實行了嚴厲的限制。不論納粹黨人和共產黨人都叫他「饑餓總理」,但是他還是認為,他已經找到了一條出路,最後終能重新建立一個穩定的、自由的、繁榮的德國。他要設法同協約國談判取消賠款,當時根據胡佛的延期償付的決定,賠款本來已經暫時停付了。在下年舉行的裁軍會議上,他要設法使協約國履行它們在凡爾賽和約中的保證,把它們的軍隊裁減到德國的水準,否則就應該讓德國公開實行一個起碼的重整軍備計畫,而在實際上,在他的默許下,德國已經開始在秘密實行這個計畫了。
這樣,和約的最後桎梏就可以卸載,德國將在大國中間作為平等的一員出現。這對共和國來說不僅是一件好事,而且也很可能——勃魯寧這麼想——在西方世界開闢一個充滿信心的新紀元,結束給德國人民帶來深重苦難的經濟恐慌。而且這樣就可以對納粹黨釜底抽薪,使它無計可施。
在國內方面,勃魯寧也打算採取大膽行動,要爭取除了共產黨以外的各大政黨的同意,對德國憲法作一番根本修改。他打算使霍亨佐倫王室復辟。即使能夠說服興登堡競選連任,他年紀已這樣大,也不可能期望活滿七年任期。如果他在一兩年後死去的話,希特勒仍舊有當選為總統的希望。為了要防止這一點,為了要確保國家元首一職的長久性和穩定性,勃魯寧有這樣一個打算:取消一九三二年的選舉,由議會兩院(即國會和參議院)的三分之二多數表決將興登堡的任期延長。在這一點做到以後,他就建議議會宣佈實行君主政體,由總統攝政。總統死後,就由皇太子的一個兒子重登霍亨佐倫王室的寶座。這個行動也能使納粹黨人無計可施;事實上,勃魯寧相信,這將意味著他們作為一種政治力量的末日。
但是年邁的總統對此不感興趣。當初在一九一八年十一月那個秋天的暗淡日子裡,在斯巴,他作為帝國軍隊司令,職責所在,有義務通知德皇必須下臺,君主政體必須結束。現在他不願考慮由霍亨佐倫王室的任何人來恢復王位,除非是仍然流亡在荷蘭的多爾恩的皇帝本人。勃魯甯向他說明,社會民主黨和工會方面雖然極其勉強,已經對他的計畫給予一定的支持,哪怕僅僅是因為這可能是防止希特勒上臺的最後一個孤注一擲的機會了,但是他們不贊成威廉本人或他的長子復辟,此外,如果要復辟的話,也必須仿效英國的榜樣,實行立憲的民主的君主政體。一聽到這番解釋,這位白髮蒼蒼的老元帥大為震怒,立即下令逐客,不願再見這位總理。一星期後,他又把總理叫來,告訴後者,他不願競選連任。
在這期間,先是勃魯寧,後是興登堡,都第一次會見了阿道夫‧希特勒。這兩次會談結果,對這位納粹黨領袖都很不利。自從受到吉莉‧拉包爾自殺的打擊以後,他還沒有完全恢復過來;他的思想開小差,他的心神不由自主。勃魯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