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人劉山
劉山是抗戰第三年到我們黃河故道上來的,一根扁擔,兩隻破筐,一個筐里放著三歲的兒子,一個筐里放破爛家當。家當中最引人的,是泥捏的娃娃、狗頭、大肚子佛。大家明白他是個捏泥人混窮的。我們村上窮人多,窮人憐窮人,當晚便送來窩窩頭、山芋片、熱稀飯,還幫助劉山在汪塘邊上的地屋子裡安了家。
劉山大約三十歲,墩實實的身個,黑里透紅的臉膛,性格內向,以笑代言。收下別人的東西,不說謝,只微笑點頭。劉山除了會捏泥玩藝之外,還t、55一歉有個小能耐:吹柳笛、拉絲弦,吹、拉技術都和他捏的泥玩藝差
不多:品位不高,粗看似像,笛音弦聲,也只能分清"工商上四合",曲調只有《小放牛》、《小五更》、《盂姜女》之類。可是,在我們那片飛沙走石的窮村,劉山竟然起到了豐富人民藝術生活的作用。不久,家家戶戶屋當門的條几上都擺放著五顏六色的泥玩藝。花彩,好看,兩塊山芋、一個窩窩頭就換一件。每到晚上,男男女女便湊到汪塘邊,聽劉山吹吹、拉拉。大家勞累一天,有這麼片刻,也快活多了。劉山是外鄉人,村上人這麼器重他,還免費給了他住處--那地屋是趁著塘邊挖成洞穴,上邊蒙一層蘆草,門對水面,冬暖夏涼,劉山很滿意。因而懷著感恩戴德之情,泥玩藝有換無換儘管拿,晚上的吹、拉也盡量延長,有三個人聽也繼續下去。
劉山為人仁義、厚道,心靈手巧,捏出新玩藝,就家家戶戶送;閑下來,還把自己的吹笛、拉弦技術教給小夥子。尤其是吹柳笛。劉山到我們村第二年,村中便形成了一個頗具陣容的柳笛隊。什麼柳笛?就是從柳樹枝上扒下一層層一指寬的皮,拆疊起來,四片往一起一插,四端角塞上厚薄不一的柳葉,插到口中便吐出抑揚的聲音。劉山還用自己的結餘買材料做幾把絲弦。別看都是土玩藝,我們村上的柳笛、絲弦隊還多次出村表演,又為人家嫁娶熱鬧呢!
三年之後,劉山手裡有了積蓄,便在大林的屋山頭蓋了兩間草屋,又夾了一圈籬笆院牆,成了村中正式的有房人家。大林兩13也都是三十上下的人,日子過得中等,就是身邊沒有孩子。這兩口也是老實人,鼓著勇氣便要認劉山的兒子。
為於兒子。劉山滿面帶笑說:"大林兄弟,不怕你笑話,我早有這個念頭,只要你覺得孩子不憨不傻,我就把孩子給你。那就給您添麻煩了。"
大林兩口忙說:"不不!你就一個兒子,俺怎麼好要呢?只要認作於兒子,孩子還是你的,兩頭走。"
就這麼說定了。大林兩口忙著給乾兒子買鍋碗,劉山也按當地習慣給乾親家婆買塊褲子布料。過禮那一天,放了一掛鞭炮,乾兒子給於媽磕T個頭,然後,從乾媽沒有縫襠的新褲里鑽出來,就算又出生一次。大林兩口盼子心切,自然十分疼愛乾兒子。不久,兩家的籬笆牆便拆了,漸漸地也就不分家了。劉山外出賣泥人,門也不上鎖。
這樣親熱了兩年,大林媳婦忽然懷了孕,那苗條的細腰競漸漸脹了起來。先是兩口喜,後是四鄰八家喜,漸漸地喜中出了事,一股小小的旋風颳了起來:"大林媳婦十幾年都抱空窩,咋跟劉山結成親家就肚子大了?這不明明有鬼!"有人說:"沒看見么,兩家籬笆都拆了,還不是圖個方便!"有人對劉山另眼看待了,漸漸地冷淡了,蔑視了......
劉山是外鄉人,孤門獨戶,聞到風聲,嚇了一跳:先是不叫兒子去大林家,後來重又插起籬笆,三天兩頭不開門。最後,還是不聲不響地走了--就像當年不知從何處來一樣,不知去了何處?從那之後,我們村的柳笛再沒人吹,絲弦也沒人拉。但是,家家條几上的泥玩藝卻依然存在,並且更用心地保存。
仇家成三和老笨是叔侄倆,在村中,本是關係最親密的戶,不想競成了仇人-因為這兩家關係密,兒子結婚,也看了同一天的日子,借著"雙喜臨門"意思,想一同得孫子。老笨家是晚輩,依俗禮先去成三家。老笨媳婦一進門便樂哈哈地說:"三嬸,喜日子快到了,我看咱就來個河南到河北--兩省吧,別你給俺送個褂,俺給您送個褲的,多俗氣。"
成三嬸說:"那敢情好,我也這麼想。只是,有一件事咱娘倆得商量好。"
"說吧三嬸,沒有不好的事。"
"咱這黃河灘上可有個習俗,一個村上兩家結婚,都搶花轎早進村,早進村的人財旺,晚進村的遭禍殃。咱可不能爭著先進村。別管誰家的花轎先到,都得在村頭等,等齊了,一起進。咱誰也不禍,誰也不福怎麼樣?"
"三嬸,"老笨媳婦一拍巴掌,說:"倒底你是長輩,想得周全。為這件事我愁著呢?你說咱們兩家爭啥爭?"就這麼說定了。
俗語說得好:"十事難十全。"到了喜期那一天,人客多,事情雜,老笨家竟忘了對抬橋人交代,東南晌,花轎、喇叭"嘀嘀嗒嗒"就進了村。管事人一見花轎到,忙命人放鞭炮。一吹一打一陣鞭炮響,老笨家便熱鬧開了。成三家的花轎還沒有影,他們心裡犯了急:"咋,老笨家耍人,他們搶先了?"
老笨家門外放了花轎,這就忙著鋪席拜堂。這時才忽然想起"還沒有等成三家花轎"。沒辦法,只說等過了事去賠禮。
成三家一見這情形,惱了:好,咱也不講究了。別看黃河故道上窮,禮俗可多。拜堂時講究屬象迴避,身戴重孝的人迴避。成三媳婦一打聽老笨兒媳婦是屬雞的,一拍巴掌說:"好來,虎吃雞,我屬虎,成三也屬虎,咱們全去看拜喜堂去!"去時,又把來客中穿有爹娘孝的幾個親戚全帶上。
老笨媳婦一見,壞事了。忙迎上去,滿臉陪笑:"嬸,叔!這事千怪萬怪全怪我,怪我沒交代清,花轎先進了村。過罷事,我辦一桌喜酒,向二老賠禮!今天,二老無論如何不能到俺家來。"她怕"虎"吃了"雞"。
成三家說:"俺不忌諱,好事全叫你佔了,一桌喜酒能免什麼災7你家喜大,難道還不許親鄰鬧喜?"擋是擋不住,成三兩13領著親戚進了老笨家。
老笨家理短,只好乾生氣。
事情就怕巧合,第二年春天,成三家中遭了一把大火,娶媳婦蓋的三間新草屋燒了個凈光。成三鑽進火里取東西又燒了滿身傷。從那以後,成三媳婦每天拿著小板凳坐在老笨門外罵街,什麼髒話都罵出13了。
怨仇結起了,日子過得都不舒心。隔了兩個月,老笨兒媳婦於活時竟流了產,一個清清爽爽的小男孩"死"了。老笨家也不省油,索性撕破臉,大鬧了一場,砸了成三家的鍋碗瓢勺不說,非動刀子不可......兩家再也沒一天平和日子。直到新中國成立,還是大仇不解。
風箱世家
瑞洪家從爺爺輩起,就是出名的做風箱好手;人家的風箱,從不背上集會去賣,到家中去買也得先交"定金"後取貨。黃河灘上沒有煤,家家戶戶燒荒草爛樹葉,有個好風箱,那是婆娘們的大福。聽吧,村村莊庄,早中晚三餐做飯,清脆響亮地風箱聲,"呱呱呱",此起彼落,簡直像一部規模巨大的交響曲!
瑞洪家風箱出了名,得算逼的--瑞洪的爺老玉棟做風箱,手工很"策"。做出來,只好背到二十里、三十里的外的集會上去賣。有一次,他把風箱背到木集去賣。那裡三六九逢會,到的人多。老玉棟揀個路口,把風箱放下。
木集和我們黃河灘雖只有二十里隔,但卻是兩不相容的天下,他們看故道上的人為逃荒戶、外地窮人;我們那裡人也認為他們是地頭蛇,仗勢欺人。許多年前便不通婚。集主是個小霸王,領著幾個幫閑的在賣買市上一轉游,發現有個賣風箱的竟不向他"挂號"擺了攤,先是要收他的"大頭捐",老玉棟交不起,集主奸笑兩聲,說:"好,交不起捐就不交,有一件事你得做到:我這集上不賣劣貨,你這風箱我得驗,驗明是好貨,不壞我的名聲,才可免捐。"說著,拉過一隻風箱,在出風口羅起20個銅錢,說:"我讓你一拉一推,風能吹飛這20個銅錢,我這片地方就借你}要是剩下一個銅錢,砸貨揍人!"
老玉棟雖知自己的貨不行,也得"驗"。結果,用力拉推之後,免強吹飛七個銅錢。集主一使眼色,幫閑的便拳腳齊動,風箱砸爛,老玉棟挨了一頓苦打。
老玉棟回到家,足足躺了十五天,傷才算好。別看人窮,志氣不小,發誓爭氣、報仇結果,賣了一畝薄田,把方園百里之內的好風箱都買來作樣,又買了好桐樹,做出好板,關起門來足足試驗了二年,結果,老玉棟有了信心。
老玉棟二次背著風箱上了木集,又在原地方大大方方放好。有人報告給集主,集主知道來者不善,仍用前法,另加銅錢10枚。老玉棟說:"集主,這一次你不守信用。不過,30個銅錢我也吹!"
銅錢擺好,老玉棟卷捲袖子,蹲個騎馬式,抓住風箱把手,屏住氣,然後用力一推一拉,只930枚銅錢"刷刷刷"的如驚飛的蝴蝶,騰空去遠。圍觀的人齊聲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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