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部 現代世界中的中國】 【附錄:從西潮到新潮——蔣夢麟的文化教育觀】

(鮑家麟撰)

蔣夢麟對於推動中國教育的近代化有一定的貢獻。從大清王朝的末代秀才到留美博士,成為他人生中重要的里程碑,他鼓吹西化,曾主張「西學為體,中學為用」,但又並非全盤西化派,也曾主張中西學兩者融合,尋求互補等;在教育上,他為北京大學的發展和中國現代教育基本體制的確立,用心良苦;他崇拜杜威,倡導實用教育等新思想;他還倡導節育等,這些也都體現了他的新潮理念。

蔣夢麟(一八八六—一九六四),幼名夢熊,字兆賢,少賢,號孟鄰,筆名唯心。浙江餘姚縣蔣村人。童年時代接受傳統私塾教育,稍長入西式中學校,一九○八年赴美國留學,先後進加州大學及哥倫比亞大學學習,一九一七年獲哥倫比亞大學教育博士學位。留學美國九年,歸國後得展長才,一九一九年任《新教育》雜誌主編,又任浙江省教育廳長,浙江大學校長,一九二三至一九二六年任北京大學代理校長,一九三○至一九四五年任校長,主持北大前後達十七年,對於中國現代教育制度的確立具有重大的貢獻。但是他在整個華人界,又是一個有爭議的人物,本文主要選取他一生中有關中外文化的問題,加以論述。

◎【一、從《西潮》到《新潮》】

蔣夢麟自傳體的《西潮》,是抗日戰爭時期在西南躲警報時,在暗黑的防空洞裏用英文撰寫的。他說,在光線不足的情況下,使用英文寫出的字較易辨識。英文本一九四五年在美國出版。中文譯本則於十二年後由《中華日報》發行。兩種版本都很受歡迎,佳評潮湧,於是蔣夢麟決定繼續寫他下半生的自傳,並定名為《新潮》。他說:「這本書裏要講的是一個人,一個民族,一個時代的經驗。經驗是寶貴的;可是寶貴的經驗是付重大的代價買來的。」可惜《新潮》並未寫完,原稿中尚有不完整的隨筆,很是可惜。近五十年來,這兩本書在知識份子中有很大的影響力。

關於兩書的異同,蔣夢麟說了這樣的話:「以前我寫過《西潮》,那是講外來的文化,所予我們中國的影響;現在我在這本《新潮》裏,要講的是中國文化因受外來文化的影響,自己所發生的種種變化。」「我們受了西方來的狂潮的激盪以後,國內一切思想制度都起了莫大的變化,勢如洶湧澎湃?我們叫這變化為新潮。」

蔣夢麟認為文化是有生命的有機體,它會生長發展,也會衰老死亡。如果能不斷吸收新的養分,經常保持新陳代謝的作用,則古老的文化可以更新,即使衰老也可復興。促進文化發展的因素有二,一是內在的,基於生活的需要,不得不想方法來創造發明。一是外來的,基於環境的變遷,不得不採取新的適應方法。中國文化是少數繼續生存的古文化之一,原因是能不斷吸收新的文化與適應新的環境。這種情況可以推到戰國時代趙武靈王胡服騎射。佛教自東漢傳入中國,到唐而大盛,逐漸演變為中國自己的思想,與儒道兩家思想共存。新儒學的陸王程朱都受佛教的影響。明末西洋耶穌會士東來,引進西洋的科學,也影響了清代的學風。近代西洋文化的輸入使中國發生了大變動。他說:「西方來的潮流改變了中國的環境,中國文化也不時在變化,以求適應環境。不過,這並不是外國文化取代本國文化,也不是本國文化屈服於外國文化。

◎【二、寒窗苦讀,末代秀才】

蔣夢麟童年所受的是私塾教育,五歲時以背誦《三字經》開始。那時他恨透了家塾,一度蹺課回家。後來老師講解課文,他才從四書五經裏慢慢瞭解做人的道理。從修身著手,其次齊家,然後治國,平天下。他雖覺得背古書既乏味又愚蠢,但一個人到了成年時,常常可以從背得的古書裏找到立身處世的指南針。他看到所有的學者名流,達官貴人都經過寒窗苦讀的煎熬。蔣夢麟也和其他學生一樣,對前途有無限的希望。「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天子重英豪,文章教爾曹。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別人懷寶劍,我有筆如刀。」這類格言驅策著他向學問之途邁進,決定參加科舉考試。他進了正式的紹興中西學堂和浙江高等學堂,參加郡試,初試和復試都榜上有名。

蔣夢麟見西化已是不可抗拒的潮流,遂轉入上海的南洋公學,計劃赴外國留學。他努力學習,每當發現對某些問題的中西見解非常相似,甚至完全相同時,總有難以形容的喜悅;當發現歧見時,就加以研究,設法找出其中的原因。他開始瞭解東西方的整體性,也體會到陸象山所說的,「東海有聖人出焉,此心同,此理同。西海有聖人出焉,此心同,此理同。」他培養自己以理解為基礎的判斷能力,不再依賴傳統的信仰,他自稱是「思想上的一次大解放」。他不贊成經過日本向西方學習,而是直接向西方學習。於是立志赴美國留學,可是蔣夢麟參加官費留美的考試沒被錄取。他要求父親資助,前往舊金山,考入加州大學。

處身在西洋潮流衝擊中國的大時代,他從中國傳統的私塾教育到西洋新式的大學教育,從老式的秀才到洋式的博士,從古老的農村家庭到摩登的都市文明,從帝制下的順民到撰文鼓吹革命的作家。這是他不平凡的經歷。他有獨特的學習過程,學貫中西的學養,不僅悠遊於中西兩種文化之間,來去自如,也通曉中國的新舊文化,時而用文言,時而用白話寫作。既可引經據典,又可舉證歐美,得心應手。

◎【三、「西學為體,中學為用」】

一九○九年,蔣夢麟參加革命黨人在舊金山的機關報《大同日報》的編輯工作,並擔任主筆。除寫鼓吹革命的文字外,也討論中西文化的比較,蔣夢麟是對這個問題注意得最早的學者,而且一直保持這方面的興趣。

由美回國後,他先在上海商務印書館工作。商務印書館編譯所中留學歐美者薪水最高,月薪可至二百元;留日者可到一百五十元。陶希聖等有教學經驗的國?學者月薪僅八十元。餘如書桌大小,板凳抑或籐椅,書架型式,墨水花樣等等都有差別待遇。見陶希聖《潮流與點滴》,七十四—七十五頁。他以洋博士的身份,在上海發表多次演講。他喜歡講西洋文化的淵源,並將其與中國文化比較。西洋文化的源頭在希臘,演講總會提到蘇格拉底和亞裏士多德等人。守舊的人很不喜歡他,頗有批評。有一份報紙刊出一幅漫畫,一個戴博士方帽,面孔瘦削的人,口吐蘇格拉底和亞裏士多德的洋名字。此後他雖繼續演講西洋文化,但避免大談西方的思想文化的淵源,改為強調中國的富強之道,也就不再提及這幾位希臘哲學家。

在主持北大期間,蔣夢麟熱心提倡接受西方文化。這是五四時期好幾位開明學者都抱持的態度。一九一九年九月,他在《新教育》上發表《新文化的怒潮》說:「凡一個大潮來,終逃不了兩大原因,一個是學術的影響,一個是時代的要求。換言之,一個是思想的變遷,一個是環境的變遷。」針對五四後的主要問題,他說:

「青年青年,你們自己的能力就是水。運用千百萬青年的能力,就是決百川之水。集合千百萬青年的能力,一致做文化的運動,就是彙百川之水到一條江裏,一瀉千里,便成怒潮——就是新文化的怒潮,就能把中國腐敗社會洗得乾乾淨淨,成一個光明的世界?」

在一次公開演說中,他說到要「西學為體,中學為用」,他認為將來「有三件重要的事,很應當注意的」:

第一,對於西洋的文化,「用全力去注意它」。

「這話雖是老生常談,不過現在我們是要去實行。從前張之洞說:『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總要體用兼備才對。現在我們卻要把這句話反過來說了,當以『西學為體,中學為用。』這是我一個朋友說的話,真是有理。因為我們的國學須經過一番整理的工夫才行;整理國學,非用西洋的科學方法不可。所以第一步還是先要研究西學。況且現在應用的學問,大半須從西洋得來。」

第二件重要的事就是整理國學。

他強調「非用西洋的科學方法不可。」第一步要先研究西學。多習外文,多念西書。「我們若能夠以科學方法研究出來的結果,出一部『國學叢書』來,使將來一般的國民,領會了國學以科學方法來研究的好處,便可以知個國學的大概,用不著再要拿許多的書來讀才知道,這不是求學的經濟方法麼?」

「第三件要務就是注重自然科學。這是為文化運動紮根的工作。無論是文科的,法科的,理科的,都應著實的注意自然科學。」

體用論是深具爭議性的題目。蔣氏解釋張之洞「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的主張,不過是說:「健全的胃比它所接受的食物對健康更重要。因此中國很想穩步前進,不敢放步飛奔。但是西方文化的潮流卻不肯等她。西潮沖激著她的東海岸,泛濫了富庶的珠江流域和長江流域。並且很快彌漫到黃河流域。雖然她最近鬧了一場嚴重的胃病,她也不得不再吃一點比較重要的食物」。

他的西化主張也許過分,但也可反映當年西化派愛慕賽先生的立場。在主持北大期間,他的成就之一就是將原來的圖書部擴建為美國式的圖書館。從籌款、設計、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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