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裏常常有些小販到村子裡賣畫片,有些畫的是國家大事,有的則是戲中情節。有一年新春假期裏,有一套新鮮的圖畫引起小孩子們的濃厚興趣。這套五彩圖畫繪的是一八九四年(甲午年)中日戰爭的故事。其中有一張畫的是渤海上的海戰場面,日本艦隊中的一艘軍艦已被幾罐裝滿火藥的大瓦罐擊中起火,軍艦正在下沉。圖中還畫著幾百個同樣的大瓦罐在海上漂浮。這種瓦罐,就是當時民間所通用的夜壺,夜間小便時使用的。另一幅畫中則畫著一群帶了銬鏈的日本俘虜,有的則關在籠子裏。中國打了大勝仗了!自然,那只是紙上的勝仗,但是我們小孩子們卻深信不疑。後來我年紀大一點以後,我才知道我國實際上是被日本打敗了。而且割讓了台灣,我們的海軍被日本消滅,高麗也被日本搶走了。短短九年之內,中國已經相繼喪失了三個承認中國宗主權的外圍國,最先是越南,繼之是緬甸,現在又丟了高麗。
一個夏天的傍晚,一位臨時僱工氣喘如牛地從我父親的書房裏跑了出來。他說在書房裏聽到一陣叮噹的聲音,但是房裏找不到人影。他說那一定是鬼在作怪。後來一追究,原來是時鐘在報時。
從無可稽考的年代起,鄉下人一直利用刀片敲擊火石來取火,現在忽然有人從上海帶來了幾盒火柴。大人們對這種簡便的取火方法非常高興。小孩們也很開心,在黑暗的角落,手上火柴一擦,就可以發出螢火蟲一樣的光亮。火柴在當時叫「自來火」,因為一擦就著;也叫「洋火」,因為它是從外洋運進來的。
時鐘實際上並無必要,因為在鄉村裏,時間算得再準也沒有用處。早二三個鐘頭,遲二三個鐘頭又有什麼關係?鄉下人計時間是以天和月做單位的,並不以分成小時來計算。火柴其實也是奢侈品——用刀片火石不也是一直過得很好嗎?至於煤油,那可又當別論了,煤油燈可以把黑夜照得如同白晝,這與菜油燈的昏暗燈光比起來真有天淵之別。
美孚洋行是把中國從「黑暗時代」導引到現代文明的執炬者。大家買火柴、時鐘是出於好奇,買煤油卻由於生活上的必要。但事情並不到此為止。煤油既然成為必需品,那末,取代信差的電報以及取代舢舨和帆船的輪船又何嘗不是必需品呢?依此類推,必需的東西也就愈來愈多。
很少人能夠在整體上發現細微末節的重要性。當我們毫不在意地玩著火柴或享受煤油燈的時候,誰也想不到是在玩火,這點星星之火終於使全中國烈焰燭天。火柴和煤油是火山爆發前的跡象,這個「火山」爆發以後,先是破壞了蔣村以及其他村莊的和平和安寧,最後終於震撼了全中國。
基督教傳教士曾在無意中把外國貨品介紹到中國內地。傳教士們不顧艱難險阻,瘴癘瘟疫,甚至生命危險,遍歷窮鄉僻壤,去拯救不相信上帝的中國人的靈魂。他們足跡所至,隨身攜帶的煤油、洋布、鐘錶、肥皂等等也就到了內地。一般老百姓似乎對這些東西比對福音更感興趣。這些舶來品開拓了中國老百姓的眼界,同時也激起了國人對物質文明的嚮往。傳教士原來的目的是傳佈耶穌基督的福音,結果卻無意中為洋貨開拓了市場。
我不是說傳教士應對中國現代商業的成長負主要責任,但是他們至少在這方面擔任了一個角色,而且是重要的一角,因為他們深入到中國內地的每一角落。主角自然還是西方列強的商船和兵艦。基督教傳教士加上兵艦,終於逼使文弱的、以農為本的古老中國步上現代工商業的道路。
我曾經目睹買辦階級的成長以及士大夫階級的沒落。我自己也幾乎參加了士大夫的行列,但是最後總算偷偷地溜掉了。所謂買辦階級,就是本國商人和外國商人之間的中國人。外國商人把貨運到上海、天津等通商港埠,這些貨品再通過買辦,從大商埠轉銷到各城鎮村莊。買辦們在轉手之間就可以大筆的賺錢,因此吃這一行飯的人也就愈來愈多。事業心比較強、際遇比較好的人,紛紛加入直接間接買賣外國貨的新行業。有的人發大財,有的人則豐衣足食。際遇比較差的可就落了伍,有的依舊種田耕地,有的則守在舊行業裏謀生。田地的出息有限,舊行業在外國競爭之下又一落千丈,於是舊有的經濟制度很快的就開始崩潰了。結果是一大群人無可避免地失了謀生糊口的機會。這些不幸的人,一方面嫉妒新興的暴發戶,一方面又不滿於舊日的行業,或者根本喪失了舊有的職業,結果就鋌而走險。曹娥江大潮正在衝激著水閘,象徵著即將破壞蔣村安寧的動亂正在奔騰澎湃。
一個秋天的下午,我正在田野裏追逐嬉戲,我忽然聽到一陣緊急狂驟的鑼聲。敲鑼的人一面狂奔著,一面高喊堤塘已經沖塌了,洪水正向村中漫過來。我拚命跑回家裏,並把這消息告訴路上所碰到的一切人。
大家馬上忙做一團。我們趕快準備好船隻、木浴盆,以及所有可以浮得起來的東西,以便應付即將來臨的災難。有的人則決定爬到大樹上去暫避。第二天早晨,洪水已經衝進我家的大門,水頭像巨蟒一樣奔進院子。到了中午時,小孩已經坐上浴盆,在大廳裏劃來划去了。
堤塘缺口終於用沙包堵住,曹娥江也不再氾濫了。洪水在我們村裏以及鄰近村莊停留約一星期,然後慢慢退到低地,最後隨江河入海,同時捲走了所有的稻作。
大約一星期以後,一隻大船在傍晚時分載著許多人向我們村莊劃過來。這隻船在我家附近停下,船上的人也紛紛離船上岸。我們為防意外,趕緊閉起大門。他們用大石頭來搗大門,最後終於排闥而入。領頭的人身材魁偉,顯然孔武有力,辮子盤在頭頂上。他帶著一夥人走到天井裏,高喊:「我們肚子餓,我們要借糧。」其餘人也就跟著吶喊助威。他們搜索了穀倉,但是沒有馬上動手搬;他們要「借」。最後經過隔壁一位農人的調停,他們「借」走了幾擔穀子以後,就回船啟航了。這是隨後發生的一連串變亂的首次警號。
性質相近然而比較嚴重的事件,接二連三地在鄰村發生。開始時是「借」,隨後就變質為搶劫。搶劫事件像野火一樣到處蔓延,鄉間微薄的官兵武力根本無法加以阻遏。而且搶糧食不能處以極刑,但是在那種情勢下,恐怕只有極刑才能加以遏止,至少暫時不至如此猖獗。
「借糧」的事件一直延續至那年冬天。不久之後,殺人擄掠的暴行終於在孫莊首次發生。被害的孫君在上海有一片生意興隆的木行。孫君的父親曾在上海承包「洋行」的營造工程而發了大財。
那是一個凜冽的冬夜,孫莊的人很早就躲到被窩去了。有人從窗子裏發現黑暗中有一隊火把正從大路上向孫莊移動。火把臨近孫莊時,大家聽到一陣槍聲。強盜來了!強盜衝開孫家的大門,搶走了孫家所有的金銀財帛——名貴的羊裘皮襖、金銀器皿、珍珠寶石,無一倖免。他們並且擄走了孫君,把他綁在一根長竹竿的頂端,然後又把他壓到河底。第二天孫家的人拖起竹竿才發現他的屍體。
搶劫的風潮迅速蔓延到各村莊。幾百年來鄉村人們所享受的和平與安寧,一夜之間喪失殆盡。我們沒有一夜能夠安穩地睡。我父親從上海買來了手槍以及舊式的長槍。大家開始練習放槍,小孩子也不例外。我們拿鳥雀當活靶,因此連鳥雀都遭了殃。我們輪班睡覺,值班的人就負責守夜。一聽到犬吠,我們就向空放槍警告盜匪,自然有時是虛驚,有時卻的確把強盜嚇跑了。為了節省彈藥,我們常常在槍聲中夾帶些爆仗。
永遠這樣緊張下去究竟不是事。父親最後無可奈何地帶了一家大小搬到上海住下來。
我們搬家之前的兩年內,我曾在紹興繼續我的學業。我還在家墊裏唸書的時候,父親曾經問我將來願意做生意還是預備做官。我的兩位哥哥都已經決定步入仕途。父親要我決定之前,仔細考慮一番。
做官可以光宗耀祖,幾百年來,年輕人無不心嚮往之。自然我也很希望將來能做官。在另一方面,新近發財的人可以享受新穎奇巧的外國貨,這般人的生活也是一種強烈的引誘。名利之間的選擇,多少與一個人思想中所已灌輸進去的觀念和理想有點關聯。
我聽人家說,我們中國人分為士、農、工、商四個階級。雖然每一階級在整個社會裏都有特定的任務,士大夫都是統治階級,因此也是最尊榮的一級,依照亞里士多德的主張,哲學家當為國王,所以我們可以說,哲人、學士如果做不到帝王,至少也應該是公卿、宰相。中國的貴族階級除極少數例外,都不是世襲的,而是由於本身努力達到的。俗語說:秀才是宰相的根苗。如果我去經商,那麼將來不就與功名無緣了嗎?
因此我決心續求學問。自然,我當時對學問的意義並不十分瞭解;我只覺得那是向上層社會爬的階梯。在我們村子裡,農、工、商三類人都不稀罕。種田的不必說了,商人也不少。好多人在上海做生意,從上海帶回來很多好玩的東西:小洋刀、哨子、皮球、洋娃娃、汽槍、手錶等等,多不勝舉。至於工匠,我們的一位族長就是木匠,他的兒子們也是的。一位遠房叔叔是銀匠,專門打造鄉村婦女裝飾的指環、手鐲、釵簪之類。至於讀書的人,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