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鄉女好夢殘】
秀麗的甌江流過麗水、青田,在麗水和青田之間,有一個不著名的集鎮,叫高市。在這兒,曾經出過一位國民黨的風雲人物,他叫陳誠。
高市三面環山,一面臨水,山青水秀,景物宜人。這天正是陽春三月三,陳誠的妻子吳舜蓮同往常一樣,一早起來,就擔水、燒飯、掃地,一連串的家務做好後,又提著籃子到溪邊洗衣。
她和陳誠結婚已經十年多了,除新婚外,一直是會少離多。這時,水面漂來一對白鵝,舜蓮觸景生情,看著看著,不覺潸然淚下……
不一會,婆婆出來幫她洗衣,一見舜蓮眼圈紅紅的,便伸手拉起她深情地說:「阿蓮,你先去吃早飯吧!剩下的我來洗。你這樣會把身體弄壞的。你不要難過,我去請人寫信叫辭修回來。」
舜蓮苦笑著,擦了擦帶水的手,扶著陳母,說:「媽,你回去吧,一會就洗好了。」
就在這時,舜蓮的父親吳喜善從石子路上走來。見婆媳都在這裡,就說:「恭喜親家母,辭修升大官了!」
「你說什麼?爹,」舜蓮雙手停住,吃驚地回過頭來:「是他回來啦?」
「不,是你哥子漪來信告訴我的。辭修兩年前就當了陸軍十一師中將師長兼南京警備司令,他成了蔣介石的大紅人了!」
「是兩年前……怪不得!」舜蓮一聽有如五雷轟頂。她雙手按在膝蓋上,慢慢地站起來。只覺眼前金星亂冒,一個踉蹌,掉入水中。
照說,丈夫升了大官,本是喜事,而吳舜蓮聽了為什麼卻如喪考妣呢?事情還得從幾年前舜蓮受到一場愛情的折磨說起。
※※※
那是一九二五年五月下旬,陳誠奔父喪返回青田的時候。這天夜裡,吳舜蓮洗過浴,坐在房中,等待著丈夫辭修的到來。年輕夫妻,久別重逢,所謂「久別勝新婚」心中不免湧起許多美好的回憶——
七年前的冬天,吳舜蓮還只十八歲,當她被花轎抬進陳家的時候,心中又喜又怕。燕爾新婚,她充滿著對未來的憧憬,對丈夫的信任。
最難忘的是,蜜月中,夫妻同遊石門洞。兩人駕著小船,在碧玉般的甌江裡彎來彎去地划行。舜蓮笑著問道:「阿修,為什麼不一直往上劃?」
辭修深情地瞥了一眼妻子,意味深長地說:「高市到石門洞只五里水路,我嫌短,所以劃『之』字形,能使路變長。」
舜蓮聽了,心裡一陣熱辣辣的,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喜悅。
當時,陳誠還在杭州體專讀書。舜蓮試探道:「阿修,你是讀書人,我不識字,以後你當了官,可不要忘了我。」
「甌江為證!只要甌江水不乾,我就永遠愛你。」陳誠說罷,看看甜甜微笑著的舜蓮,放下雙槳,將她擁進懷裡,讓小船隨水漂蕩……
不知什麼時候,船到石門洞。陳誠和舜蓮棄舟登岸,攜手向洞天深處行去。
「阿蓮,你知道嗎?這兒是明朝國師劉伯溫隱居讀書的地方。」
「聽說過,都說他在這兒讀書,有個狐狸精化作美女,夜夜同他睡覺。是嗎?」
陳誠笑起來:「不是狐狸精,是九天仙女下凡。仙女臨走的時候,把一部天書贈給了他。傳說劉基就憑這部天書,輔佐朱元璋打天下的。」
兩人一邊說,一邊走,不覺到了洗銀潭邊。兩人坐在夫妻岩上,仰望著飛瀑噴灑。突然,舜蓮像想到了什麼,說:「阿修,如果我也像九天仙女那樣有本事,能給你一部天書多好。可惜我沒有。」
「傻姑娘,你善良、美麗,你就是我的『九天仙女』!」
新婚的美景,一幕幕在舜蓮的腦中掠過……忽然,房門被「嗡」的一聲推開,陳誠走了進來。現在,他穿件布軍裝,手臂上套著黑紗,面色蠟黃,神情倦怠。
吳舜蓮急忙站起,笑盈盈地端上一杯雲霧香茶。陳誠一言不發,接過茶杯,呷了一口,擺到桌上,然後和衣躺倒在床上。
舜蓮亂了方寸,連忙上去替他解鈕扣,脫衣裳,問道:「阿修,你太疲倦了,是嗎?」陳誠「噢」了一聲,把身子側向裡面。
這時的陳誠,還只是廖仲愷部下的一個炮兵營營長,但倍受蔣介石對他的青睞。
這幾年,他走南闖北,各種各樣的時髦女郎,見到不少,而吳舜蓮是個沒有文化的鄉村小腳女人,與自己的身分太不配了!這樣的妻子,將來怎能帶她出去在場面上應酬呢!如今,他對舜蓮是越看越不順眼,簡直成為一個累贅。但他拗不過母親的多次催促,還是進入了七年前的洞房。
吳舜蓮躺在丈夫的身邊,已覺事有蹊蹺,但她還是以妻子的溫情,來對待丈夫。睡了一會,她和過去一樣,想把丈夫的手臂輕輕地扳過來,作為自己的枕頭。可是辦不到!只聽得陳誠生硬地說:「不行,手臂痛得很。」
「你怎麼了?」
「彈片打傷的,還沒好。」陳誠的話又是冷冰冰的。
舜蓮還是關心地說:「我來看看。」說著立即起來,要點燈看他的傷處。
「算了!算了!」陳誠一下子跳下床,捲起一床被子睡到地板上。
這下,吳舜蓮的頭「嗡」的一聲脹大了!這一夜,她未合過一眼,辛酸的眼淚流濕了枕頭。
第二天,天濛濛亮,她還同往常一樣起來燒早飯、掃地,然後打好洗臉水,輕輕地去叫丈夫起來。但是,她的真誠和善良並沒使丈夫回心轉意。陳誠一看是妻子叫他,生氣地瞪了她一眼,然後從地板上躍起,捲起被子睡到床上去了。
一切的希望都破滅了。舜蓮的眼中,這樣的生何異於死!她慢慢地走近窗邊的八仙桌,打開梳妝匣,拿鏡子照了照臉容,又翻過鏡看了看她和陳誠的結婚照,然後,環顧了房間的四周:這雕花床和大大小小箱櫃,與自己冷清清地伴隨了整整七年啊!
她從衣櫃中拿出一塊結婚時從娘家帶來的藍色布料,放進婆婆的針線籃裡,心中說:「婆婆,恕我不能親手給你縫製新衣了!請原諒我這個苦命的媳婦吧!」然後,跑到廚房裡,拿起那把老掉牙的菜刀,閉上眼睛,吃力地割自己咽喉。
陳誠聽到廚房有異樣的響聲,像觸電似的從床上蹦起,衝到廚房,只見舜蓮仰躺在地上,喉管割了一個口子,血在噴流。
陳誠慌了手腳,大叫道:「來人呀,救命,救命!」
母親聽見,出了廂房,跑進廚房,邊哭邊呼喚著「阿蓮」。昨天吊喪不及回家的客人,也趕緊從樓上下來,擠滿了廚房和舜蓮的房間。
這時,天已大亮,高市的鄉親們帶著同情、好奇的心情,把陳家寬敞的庭院佔得無插針之地。他們各自猜測、議論著舜蓮自殺的原因。
還是舜蓮的父親鎮定,他親自動手,從雞頸上活剝下一層皮,貼在傷口上,才使呼吸重新進出鼻孔。
這時,吳舜蓮還處於昏迷狀態。陳誠在母親的訓斥和親友的勸導下,雇了一隻船,與趙志堯一起,把舜蓮送往溫州醫院治療。
陳誠心亂如麻,早知這樣,昨晚就不那樣對待她了。如今,母親訓斥,親友指責,鄉鄰白眼,鬧得滿城風雨,影響極壞。他那瘦長而深沉的臉上,露出懺悔的神色。
舜蓮終於治好傷回家了。陳誠為了彌補這次過失,不使母親生氣,便發電報向部隊續假一個星期,在家陪伴妻子。一場風波總算平息了下去。
離別的那天早上,陳誠先到母親房中請安,然後來見舜蓮。他從軍背包裡掏出些錢遞給舜蓮,說:「阿蓮,這次帶錢不多,這點錢暫供你養傷,到部隊後,再寄些給你。」
舜蓮接過錢,淚珠從眼眶中滾落下來。她從箱中拿出一個用綠綢包著的東西塞給陳誠:「辭修,這是我從娘家帶來的一塊銅洋錢,保存已多年了,現在給你。你若還記得我,就帶在身邊吧。」
原來,這個銅鑄銀元是舜蓮從小把玩的心愛之物,長大後帶到婆家,一直放在箱中。今天拿出來送給陳誠,只覺得這是自己從小喜愛的東西,使丈夫見到它等於見到自己。可陳誠卻來不及細問,便把它塞進胸袋裡,說聲「保重」,便出房而去。
自此以後,陳誠就再也沒回過青田老家。
※※※
方才,吳舜蓮忽然得到丈夫榮升大官的消息,猛憶前情,戲文裡陳世美拋妻求榮的情節,就立刻出現在眼前,這怎不教她心驚肉跳,一下就昏暈過去啊!
舜蓮被父親吳喜善從潭中救起之後,坐在自己的房間裡,一邊抽泣,一邊埋怨父親道:「你把我嫁給他,他從來沒把我帶在身邊,冷冷淡淡,還不如當初嫁個撐船人好。」
老父摸摸並不很長的鬍子,搖搖頭,無可奈何地勸道:「誰料到他官升得這樣快!只怨我們福薄。唉,苦麻籽只落苦麻園,哪有苦麻落花園!?」
吳父是個精通世情的人,他明白:在那個時代,女兒與女婿是屬於兩個層次的人,社會地位的懸殊,就會導致婚姻的破裂;作為一個平民,是無力阻止這種悲劇出現的……
這時,陳母端進兩碗點心,笑著對他們說:「你們不要難過,我辭修總不是忘恩負義之人。如果他真變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