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冠蓋京華 第四百一十七章 今非昔比,初顯崢嶸

九九重陽一過,京城就已經是一片蕭瑟氣象,大街小巷的花草樹木大多禁不起寒風的吹拂,一陣風一卷,就有無數的葉片飄飄洒洒落在地上,剩下的也不過是在樹上苦捱日子。來來往往的行人都換上了夾衣夾襖,而清早和夜晚的時候更是賊冷賊冷,門子更夫巡丁一流早早連大棉襖都預備下了。

在這種天氣里,茶館裡頭的生意卻越來越好。一壺熱茶不但能暖心暖胃,而且若有外鄉人,唾沫星子亂飛地評點一番京里京外的大事,達官貴人的八卦,更能顯出自己帝都腳下京城人士高人一等的優越來。比方說,此時棋盤街西南角的一座小茶館裡,因是臨近那內中包含著十幾座衙門的千步廊,甚至出門就能仰望巍峨的宮城,所以早早就人滿為患。

跑堂的夥計提著茶壺連著給好些茶客注了水,還沒來得及歇一口氣,其中一張桌子上的茶客就突然出聲抱怨了起來:「這都是什麼茶,胡桃松子也沒有,木樨茉莉也沒有,就這麼清清淡淡的茶湯子,讓人嘴裡都淡出鳥來了!」

此話一出,四周先是安靜了一會兒,隨即就傳來了一陣哄堂大笑。那人旁邊的一個漢子連忙拉扯了他一下,旁邊一張桌子上的一個老茶客就揪著鬍鬚笑將了起來。

「要吃那些調飲的茶,這滿京城有的是那等不入流的茶館子,小後生你卻不必上這兒來!這裡炮製的茶就連那些王公大臣都入得口,你喝不得那是你沒這品味!話說回來,小老兒當初在這喝茶的時候,可是碰見過那位在兩江赫赫有名的楊鎮台。那時候他只是剛剛奉調回京,嘖嘖,青澀得很,哪裡有如今這番聲勢!」

相比剛剛那滿堂鬨笑的光景,這時候四周的茶客卻都來了興緻,有人好奇地轉身盤根究底,有人乾脆站起身圍了上來,更有甚者索性舉手高聲吆喝了叫了茶博士另沏好茶送到那老茶客的桌上,讓他好好給大夥講一講。反倒是那剛剛出了丑的大塊頭漢子目瞪口呆地坐在那兒,直到同伴輕輕推搡了他一下,他才正襟危坐挺直了腰桿,耳朵卻豎了起來。

「這時間過得快啊,轉眼間那些皇子殿下們就是三年孝期滿了,荊王也已經大婚了……」

那老茶客一句用作起頭的話還沒說完,旁邊就有人插嘴道:「什麼三年,皇后娘娘分明是大前年四月里才過世的,荊王卻是去年十一月就娶了親。」

「不懂了不是?咱們這些平頭老百姓不懂得,可那些富貴人家乃至皇家,這守孝都是二十七個月就算完,哪裡真是三年?」那老茶客沒好氣地瞪了說話的人一眼,這才端起滾燙的茶輕輕吹了吹,呷了一口後彷彿回味無窮似的吁了一口氣,這才慢悠悠地說,「想當初我在這遇到楊鎮台的時候,就是四年前。那會兒他才剛回京城進了錦衣衛,雖說是那衙門裡頭出來的,可從千步廊進出的時候卻不像那些官兒吆五喝六,就只是一主一仆,雖人人都說是冷臉,可有一回我在路上險些衝撞了,他卻反而對我客客氣氣,最是難得的一個人……」

最初那大塊頭漢子本是有些不以為然,幾次要開口打斷,可聽到這裡,他原本已經要站起來的打算卻沒了,旋即又坐了回去。

「……嘿,那時候就只聽楊鎮台對那奸緹帥說,你吃著朝廷俸祿,卻庇護這等奸佞小人,盤剝佃戶圖謀不軌,你可對得起聖上信任,對得起你這身官袍?說著,就只見他鏗的一聲抽出寶劍……」

那老茶客雖是賣弄,可卻也不弔人胃口,竟是饒有興緻地說起了楊進周在通州的盧府直接拿下夏庄頭的情形,那一番宛若親見的鬥智斗勇洋洋洒洒一說,一時激起了滿堂喝彩,更有人沖著老茶客豎起了大拇指。

「魯大爺,瞧您這說得繪聲繪色,回頭不若在這茶館裡當個說書人,可比您那掮客的活計容易干多了!」

「呸呸,我肚子里就那點貨色,把這段說完了還能說什麼,到時候你們養我?」

一時間,茶館中笑鬧成一團。而那老茶客好整以暇又灌下去大半盞續盞的熱茶,這才站起身笑眯眯地拍了拍起頭那大塊頭漢子的肩膀:「看你像是外鄉人,初到京城記著多長心眼,別事事還拿著家鄉的習慣來,那樣做不成事情,而且衝撞了貴人就麻煩大了,不是人人都像我當年那麼好運氣。至於這茶,你要是喝不慣,就去西四牌樓那邊的鼎豐樓,那邊的花果茶又便宜又入味,鹽津果子菜蔬什麼調味的都有,總有適合你口味的!」

這老茶客雖有些居高臨下的指點架勢,可終究說話客客氣氣,那大塊頭漢子自然而然也就點了點頭,隨即抓了抓腦袋說:「其實我是從前在北邊喝多了磚茶,到了南邊又喝多了花茶,這兩邊一比,不免就覺得從前那苦茶怪難喝的,更何況這茶湯比磚茶淡多了。」

「聽小哥這口氣,還是走南闖北的?」

「說不上走南闖北,就是跟著大……就是跟著一位大哥到處跑跑腿見識見識。」大塊頭漢子憨厚地一笑,見四周茶客倒也熱情地向他推薦各種京師名產以及解說風土人情等等,他本想說自己在京師也呆過一年多,這話也只能吞了回去。

話說開了,彼此也就彷彿拉近了一些距離,他就饒有興緻地聽人數落這上上下下的大事,當有人說起去年那排場浩大的皇子大婚時,起初那老茶客突然插嘴道:「前時皇后娘娘在世的時候,據說為三位殿下都選了妃,可去年的婚禮卻只有一樁。不過,據說荊王殿下大婚之後,近些日子禮部正在給晉王殿下選繼妃。畢竟,孝服既滿,王府也不能沒個女主人。」

說到這裡,他又嘆息著搖了搖頭:「說起來,這三四年內內外外事情也實在是忒多了。前年那批南洋西洋的使節進貢,是多少年沒見過的大場面了,就連朝中的老大人們都是激動得直發抖,可接下來東北邊就打得如火如荼。據說,要不是鎮東侯那邊兵強馬壯,遼東那邊頭一仗敗退之後差點就扛不住了。這邊廂朝中又是幾位老大人老公爺侯爺故世,晉王妃也仙去了,再加上前時皇后娘娘……哎,就不曾安寧過。」

「咳咳,人一老就嘴碎了,少談國事少談國事!」那老茶客彷彿是醒悟到自己失言,慌忙拿話頭遮掩了過去,可一旁卻偏生有人在這時候插嘴道,「咱們又不曾指摘那些貴人們,錦衣衛總不成為了這個把咱們都逮進去。話說回來,兩江楊鎮台要奉調回京了,聽說人都已經過了天津,進城也就是這一兩天的事。」

這時候,旁邊的人少不得都加入了進來,七嘴八舌問了個分明。一時間,這市井小民匯聚的茶館店又是好一片嘈雜。接下來那話題又從內閣宰相們的排位,五軍都督府那些公侯伯爺們的職司,一直說到了順天府尹的鬍子,宛平縣令的小妾……總而言之,當日落西山時分,大多數人才心滿意足地起身離去,留下茶館店裡橫七豎八的凳子和一地的狼籍。

同樣出了茶館店的那大塊頭漢子和後頭的年輕人則是落在最後。往兩三條小巷這麼一轉,之前那些茶客們就再也看不見了,兩個人須臾就到一家沒什麼生意的小店前頭的拴馬柱上解繩子。一面動作,那年輕人就忍不住搖頭笑了起來。

「都差不多兩年沒回來了,這京城裡的人還是老樣子,就喜歡夸夸其談這些大事。秦大哥,虧你有耐心在那坐這麼久。」

「嘿,我跟著大人又是練字又是讀書,好歹總算是有了點坐性,再說他們裡頭不少都是誇咱們大人的,我自然樂意聽!」大塊頭漢子便是秦虎,此時此刻,他解開韁繩就利落地踩蹬上馬,輕輕抖開韁繩往前走了幾步,待小丁上來,他就輕聲嘟囔道,「大人讓咱們倆先回京,說是打聽,可有長公主在,什麼消息打聽不到?聽聽這小民百姓們怎麼說才是真的,畢竟,大人這一趟回來,短時間內總不可能再放出去了。」

「秦大哥如今想事情可是越來越頭頭是道了!」

一大一小兩個說笑了片刻,最後就雙雙疾馳了下去。待到小半個時辰後抵達了鏡園,西角門上的人一見他倆,自是慌忙把人迎進去,一時又是好一番預備忙活。

※※※※

傍晚的陽寧侯府廖香院又熱鬧了起來。陳汀從啟蒙的陸先生那裡下了學回來,陳衍也到了家,兄弟倆在朱氏身邊一坐,一個是繪聲繪色講著今天先生教授的課,一個則是笑嘻嘻地說著今天里里外外的消息。朱氏靠著炕椅靠背微笑聽著,抽了個空子突然沖著陳衍笑道:「說起來,這調令還真是及時雨。否則你明年二月成婚,你姐姐還得急急忙忙趕回來。」

「可不是嗎?」陳衍的臉上露出了不加掩飾的喜悅和興奮,突然拽著朱氏的胳膊說,「老太太,今天我聽師傅說,姐姐姐夫已經到了天津,我到時候請個假去通州碼頭接人行不行?」

見陳衍一副擔心自己不答應的模樣,朱氏不禁啞然失笑:「你都是要成親的人了,又不是小孩子,平時咱們那些在京畿附近的產業庶務甚至都是你親自跑親自打理,這到通州接人是應當的,我難道還會當你是那些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貴公子書獃子?去吧,多帶幾個可靠的人,一來這些日子外頭風聲不大好,二來你姐姐姐夫興許行李不少,大車也多預備幾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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