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煙花江南 第三百五十七章 桃源空空,郎心如玉

也不知道是楊進周昨晚上的態度過於強硬,還是因為別的什麼緣故,次日一大早從偶園出來,陳瀾便察覺到四周並沒有什麼閑雜人等,甚至連守衛也並不十分嚴密。直到出了偶園前頭這條小路,駛入了一條寬闊大街的時候,她才透過窗帘縫隙發現不少人朝這邊投來了關注的目光。然而,當後頭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卻是蕭朗帶著十幾個從人風馳電掣地從他們身邊疾馳而過的時候,大多數人的注意力立時調轉了方向。

「多虧了他幫忙遮掩。」

陳瀾輕輕放下窗帘,隨即吁了一口氣,一旁的楊進周卻依舊在注視著另一邊的窗戶,良久才收回目光說道:「昨晚我撂下那話,看那些大人們的樣子,多半以為我是奉旨看著他,而他那拂袖而去,則是因為不想某些事落在我眼裡,總算暫時糊弄了過去。他也不全是幫咱們遮掩,今天咱們去尋醫問葯,他說是呆在園子里怕有人找上門去,打算在城裡跑上大半天。好在他這一走,更加坐實了是心裡惱怒,想來那些人更該深信不疑了。」

說到這裡,楊進周忍不住輕輕拍了拍額頭:「說起來這李代桃僵的事情讓誰做不好,偏偏那位殿下出此下策!要不是陛見時皇上也有過暗示,就連我都要真以為他真對蕭世子……鎮東侯府送人來的時候,我看那唐管事一張臉都是青的,手更是在打哆嗦。說起來,這之前一路上都是坐船,要都是和昨晚上似的,只怕蕭世子早就爆發了。」

「要是再像昨晚上似的,我都要爆發了!」

陳瀾冷不丁嘟囔了一句,見楊進周先是一愣,隨即竟是少有地哈哈大笑,她立時丟了個白眼過去,自顧自地背靠著車廂的板壁閉目養神。

然而,眼睛雖閉著,她心裡卻在想著那位曾經深得皇帝信賴的畢先生。雖是聽說其人住在南城對面的小桃源,手裡又攥著皇帝的親筆信,可她卻沒法安心。出京前那位林御醫最後一次診脈,話也說得極其緩和,但她卻不是傻子,悄悄讓紅螺的乾娘田氏去打聽了一位名醫,繼而只帶著嘴最緊的紅螺和沁芳出門去瞧了瞧,結果那一位給出的診斷卻犀利得多。

她這身體兒時虧虛太大,再加上那一趟的重傷,別說生兒育女,如今還能維持,全都是靠著富貴門庭那些好食材好藥材吊著!

「瀾瀾,瀾瀾?」

心亂如麻的她幾乎沒注意到那喚聲,直到肩膀上又傳來了好幾下輕輕推搡,她這才驚覺了過來。側頭看了看楊進周,她突然發覺馬車已經停了下來。

「這是……已經到了?」

「沒錯。」楊進周點了點頭,「我原本是要先下車進去瞧瞧,但後頭車上你那幾個人全都是執拗人。柳姑姑說曾經見過這位畢先生,先過去查看了。不過這裡沒什麼人,你坐了這麼久馬車想來也累了,下車站一站吧?」

陳瀾這才感覺到兩條腿已經又酸又麻,自然點了點頭。等到扶著楊進周的手下了馬車,她這才發現,身後的那片桃花林佔地極廣,一條小道彎彎曲曲地掩映在林中,竟是幾乎看不見來路。而身前是一座樣式古樸的小木屋,看著有三四間光景,此時大門緊閉,柳姑姑正在那邊叩門說話,裡頭卻沒什麼迴音。

幾個丫頭裡,沁芳和茴香留在鏡園看房子,芸兒紅螺和長鏑紅纓則是跟了出來。而管事媽媽中,則是雲姑姑柳姑姑隨行,田氏留守。今天到這裡來尋醫問葯,因是武賢妃轉述,又有皇帝親筆信,陳瀾自然只帶了雲姑姑柳姑姑和長鏑紅纓,楊進周也只挑了幾個最信得過的親兵隨扈。所以,這會兒一應人等靜靜地站在那裡,竟是幾乎沒有任何雜聲。

也不知道敲了多久的門,柳姑姑才怏怏迴轉了來,到了陳瀾面前便無奈地搖了搖頭:「裡頭一絲動靜也沒有,我順著門縫仔細瞧了瞧,屋子裡收拾得整齊倒是整齊,可應當是確實沒人。畢公雖不是豪門大戶出身,可從前對於一應起居細節都是極其在意的,若真住在這裡,怎會沒有婢僕家人隨侍?會不會是搬走了?」

陳瀾和楊進周對視了一眼,心裡卻否定了這個推測。既然是曾經輔佐皇帝登上帝位的謀士,哪怕因為某些緣故不曾授官,而是選擇了歸隱,要想再徹底淡出朝野視線做個真正的隱士,那是決計不可能了,畢竟,這位畢先生所知道的陰私太多。既是皇帝能明明白白說人就在南城對面臨水的小桃源,決計人住在此地不會有錯。不過武賢妃似乎提過,除了寥寥數人,並沒有什麼人知道這位畢先生的存在。

柳姑姑見陳瀾面露斟酌之色,不禁懊喪地說:「早知道如此,還不如昨天我親自送張帖子過來。畢公是見過我的,大約還能有些印象。」

一旁的雲姑姑見狀,也勸說道:「這郊外風大,夫人不若和老爺早些回去,留個人陪我在這兒守候著就行了。到時候先通稟一聲,屆時再來也是一樣的。」

就當眾說紛紜的時候,適才剛剛眾人進來的那條路上突然傳來了一陣響動。一直東張西望的秦虎見別人都在側耳傾聽,立時到了路口,一張望就回頭嚷嚷道:「大人,夫人,看著似乎是幾個騎馬的人朝這邊過來,會不會是人回來了?」

此話一出,眾人頓時齊齊大喜。等了好一會兒,那邊的一行來人終於映入了眼帘。讓陳瀾大失所望的是,前頭幾個騎馬的都是年輕公子,後頭跟著的則是僕役隨從一流,並未有年紀和那位畢先生相符的人。不但如此,那一行人看到他們也似乎很吃驚,其中一個騎馬的年輕人甚至二話不說拍馬上了前。

「你們是什麼人,到這小桃源幹什麼!」不等人回答,他又毫不客氣地用馬鞭敲了敲手,居高臨下地說,「這小桃源是許家的私產,不是你們這些外人擅入的地方,識相的就快走,否則休怪我不客氣……咦,居然還有女眷?」

這一番異常蠻橫的話頓時引來了雲姑姑和柳姑姑的怒目以視,而陳瀾雖戴著帷帽,可察覺到那毫不避忌的端詳目光,自也大為惱怒。那後頭幾個騎馬的人雖也聽到了這嚷嚷,可多半是絲毫沒在意,最後的兩個卻是此前在貨運碼頭上呆過一陣子的江家兄弟倆,他們眯著眼睛朝屋子前頭的人打量了好一陣子,又交換了一個眼神,當兄長的慌忙策馬上前。

楊進周見站在路口處的秦虎捏著拳頭要回來,就沖他擺了擺手,隨即冷冷地問道:「這小桃源什麼時候成了許家的私產?」

「就是現在!這地本就是我爹置下地預備蓋園子的,你們私闖私家產業,我一個條子就能送你們去官府入罪!」那年輕人被楊進周的語氣激惱了,竟是策馬又上前了一步,隨即看了看一旁俏麗的紅纓和長鏑,還有戴著帷帽,容貌若隱若現看不分明的陳瀾,這才皮笑肉不笑地舔了舔嘴唇,「不過,你們要逛逛也未嘗不可,要是這位……」

「許兄不可!」

他這話還沒說完,背後就傳來了一聲高喝,緊跟著,竟是江四公子和另一個年輕人急匆匆地並肩疾馳了過來。江四公子更是又出聲提醒道:「許兄,別得罪那位大人!」

「什麼大人,難道我得罪不起?」那年輕公子聞言竟是越發惱怒,倏然跳下馬來,徑直往陳瀾身前走去,嘴裡還大聲嚷嚷道,「我爹可是南京守備,這江南地界,我就不信還有誰……」

他這話還沒說完,那伸出去的手就突然被人緊緊握住。發現斜里阻止他的竟是楊進周,陡然大怒的他竟提起馬鞭沖其抽了過去,卻不料對方看也不看,只是分指過來一捉一抖就抓著了鞭梢,旋即順勢從他手裡奪過了馬鞭,看也不看丟在了地上。

就在這時候,後頭兩個人總算是到了,江四公子一面滾鞍下馬,一面慌亂地叫道:「楊大人,大人不記小人過,且恕罪許公子這一遭。他今日是邀我們來看許家打算蓋園子的新地,不知道大人您是新任兩江總兵……」

他一口氣說得飛快,那原本拎起拳頭要動手的許公子立時怔住了。他在遼東和江南驕橫慣了,可並不是真的一點衡量沒有。若在此的只是尋常地方官員,他仗著這地方是許家的私有產業,鬧出點事情也不怕。可是,眼下站在這裡的赫然是和父親品級相同的楊進周!想到這裡,他一下子憶起楊夫人陳氏的身份,腳下立時猛地往後退了幾步,面上露出了幾分慎重。

這時候,另一個跳下馬的年輕人卻是三十齣頭光景,此時,他一面往前趕,一面仔細打量著面前這一行人。見楊進周並未出口否認,那戴著帷帽的女眷也絲毫沒有開口的意思,分明是江四公子此言不差,他眯了眯眼睛,這才深深彎腰施禮。

「在下鄧冀,乃是金陵書院教習。許公子進是南京守備許大人之子,不意衝撞了楊大人和楊夫人,還請恕罪。」

南京守備許陽的兒子?記得三叔陳瑛曾經替二哥陳清定下了許家的女兒,也就是說,按理許陳兩家已經是姻親,這個驕橫不講理的傢伙還算得上是自己的親戚?

腦子裡閃過這念頭的一瞬間,陳瀾幾乎覺得彷彿是吃了一個蒼蠅一般膩味。而旁邊的長鏑紅纓和雲姑姑柳姑姑何嘗不是明眼明事的人,那臉色自然全都不那麼好。

畢竟,這要是不相干的人,無論是發作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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