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素素的鋪面生意不算差,每個月扣除要交的七七八八,再賺兩三千生活費應該是不成問題。問題是兩三千剛好養她那輛別克君威,油錢、保險、路橋費加在一起,正好就是這個數,偶爾還支付不起。
張小盛坑蒙拐騙地錢已經全部投在地皮和鋪面上了——這證明再坑蒙拐騙的人在中國也拼不過房地產商。現在全家屬於坐吃山空階段。看看自己小半輩子心血換來的碩大旺鋪,再查查「賬單」。張小盛鎮定地問道:「素素,要不我們換輛車吧?」
白素素非常體貼,溫柔道:「算了吧,我在東莞把沃爾沃換成別克,就是想低調點,鋪子生意又不好,別換了。」
張小盛呆了呆,道:「我的意思是換輛奇瑞。」
白素素睜圓了眼睛,張小盛怯怯道:「當然不是奇瑞QQ,是瑞虎,那車也不錯,省油。」
白素素笑了笑,眼角帶著淚花。幾年前,她還在四川,剛入圈子,就立刻轟動整個峨眉山,巴蜀美女如雲,但她硬是憑一己之力,幫著東家三個月擊垮了兩家四星酒樓。只十天就賺夠買奇瑞的錢了,還興緻勃勃地去車鋪看過,結果回來一說,被老闆姐妹們的嘲笑瞬間淹沒:我們是大酒店的不是美髮店的,素素您別丟了咱姐們的份,再說,奇瑞奇瑞,修車排隊………
一個肥肥的客人走進來,可能過噸位實在太壯觀,矮胖類似冬瓜,她輕輕一拉扯斷了掛在牆壁上的胸罩帶,白素素一驚,客人轉身罵道:「老闆呀,你這裡的貨是不是偽劣啊,摸一下就壞了,喲,喲,喲,還賣就是九十八塊喲。喲喲喲還這麼厚的,你們這些打工妹一點都不懂性感哪,現在流行透明的,知無知嗎?你們做服裝生意要有點品位的拉。介個,還有介個,介個,介個,我是統統不要了,根本顯不出我漂亮身材啊。」
白素素鞠了一躬,道:「謝謝下次光臨,您慢走。」
那客人對著白素素眨了眨自己狹窄如同秘魯的鬥雞眼,搖搖頭道:「靚女,其實你長得仲系過得去咯,同我差吾多了,就系吾識揀衫(不知道挑衣服)。」然後搖著看不見的脖子橫著步子走了。
張小盛哈哈大笑,蹲了下來,腮幫鼓動了幾下。白素素踹了一腳:「討厭,你這是幹什麼呢?」
張小盛道:「我是女子歐陽鋒,正在練蛤蟆功。靚女,你跟我這蛤蟆長得也差不多嗎?就是不會選衣服。」白素素沒有笑,對這門面外的橫幅努努嘴,上面寫著顧客是上帝。
張小盛還是在笑:「一等姿色夜夜洞房,二等姿色供在廟堂,三等姿色趕去廚房,四等姿色發配工廠,有些蛤蟆,只配剁成肉泥砌牆。
白素素扭過身子,罵道:「刻薄,有這樣背後說客人的啊。」但也對天翻著眸子,偷偷跟著笑了,蛤蟆,還真貼切。過了好一陣子,快打烊時,那客人又轉身逛了回來。
「靚女,陳村就系個細地方(小地方),買性感的野仲系要系香港買,這呢度乜都冇(這裡什麼都沒有)。我逛左一圈,寐起你呢度有對高跟鞋不錯哦,你拿來我試試。」
白素素滿臉笑容,把鞋拿了過去,又把一個鏡子放在地上。
「哎呀,你睇我著低胸的了(你看我穿低胸了),怎穿啊?」
白素素勉強一笑,蹲下道「我幫你穿上。」
客人站起,扭扭腰身,肉嘩啦啦地響起來,道:「嗯,這個鞋鏈子還系吾靚。我吾要了,你幫我脫佐了。」
白素素脫下後,客人道:「睇睇(看看)那對白色,你拿過來比我試試.」
「咁多對沒有一對配得上我的,靚女,你幫手將我原來的鞋穿上吧,有新貨我再來過。」
白素素臉色發白,道:「謝謝下次光臨。」
張小盛臉綠了,拳都抓了起來,白素素拉住他笑笑道:「這種客人哪天沒幾個,昨天還有個瘋婆子,自己老公經常來逛我這個店,她就跑來罵我狐狸精,還衝著衣服吐口水,我能怎麼辦?咱別生氣,寶貝,我們去走走吧,做小生意就這樣了。」
張小盛也久在商場,臉色很快柔和了,道:「我現在已經重新找事做了,等我東山再起,或者這個店生意好點,我給你請幾個服務員。我不想再看見你給別的女人穿鞋了。」
剛把鋪面拉下,一個西裝革履的小夥子走了過來,手裡拿著一束玫瑰。白素素見多了,問都沒問,露著兩顆小糯牙,微笑著接了過來,張小盛風月中人,也沒介意。哪知小夥子笑道:「這就好了,接了花八哥的花,八哥就會罩著你。」
白素素輕笑道:「什麼八哥?」
小夥子鄙夷道:「什麼你不知道誰是花八哥,陳村什麼最有名?養花!八哥在整個陳村養花排第八。大人物,是村委副支書,財務所副所長。八哥說了,你陪他吃個飯,跟朋友去加州紅唱個K,你這鋪面的月租減半了。」
白素素望著張小盛,聳聳肩膀道:「村支書這樣的大人物,我可高攀不上,花你拿回去吧。」
小夥子很驚訝地望著素素:「靚女,你沒有搞錯吧,我們八哥可是好多電影明星都給面子的,連台灣的伊都被他抱過,你不給面子?」張小盛不理他,轉身關門。
小夥子急了,道:「真的,你不信的話去八哥家看看,桌上有他和那藝人的照片,對了,網上也搜得到,你搜藝人陪酒就可以了。我們順德的老闆雖然土,但勾勾手,大把明星過來暖場陪唱的,這年頭,笑貧不笑娼。」
白素素搖搖頭,走下電梯了。那小夥子還在叫:「喂,別怪沒提醒了。順聯下個月要加輕軌建設稅了。八哥可以幫你免了……」
白素素將頭埋在張小盛的肩膀上:「下個月加上輕軌建設稅,這鋪子連汽車油錢都賺不到了。」
張伯道:「小盛,國土所的人說要房子要只准飄窗四十厘米,如果想飄窗出來八十厘米,必須多交五萬塊。你墊墊。」
張小盛道:「要錢沒有,要命拿去。」
張伯道:「那就不飄窗了,可是頂樓的烏龜池還是要蓋的,我們晚年就靠這個賺點錢了。內地的退休金在這邊花還是不夠。但國土所也不準,說加蓋一個池子要交三萬。這點錢也沒什麼,但我們都掏空了,你們那個店什麼時候可以賺過來?」
張小盛道:「金融危機啊。」
張伯用力的放下了切菜的刀:「金融危機就暫時別開這麼好的車啊,這個菜價又漲了!」
張小盛道:「爸,你是老知識分子,何必呢?反正我是視金錢如糞土。」
張伯道:「我視你為化糞池。」
白素素黯然傷神道:我白素素以後就為幾個小錢整天早出晚歸的受氣了嗎?這可能就是命吧?
第二天,白素素剛打著哈欠開了鋪面。一個小男孩一臉激動地沖入白素素的懷抱,痛哭流涕,白素素大為驚訝,看著泣不成聲的小男孩,推開了他,驚奇地問道:」小胖子,你怎麼找到姐姐的。」
小胖子哭道:「爸爸帶我去外國,我天天想著姐姐,回來後就去了家華,家華說姐姐不在了,我就找香港的私家偵探社,才找到這來了。」
白素素哭笑不得。
小胖子撒嬌道:「姐姐你說過一直對我好的,說過一直輔導我功課的,上學期期末考試我進步這麼多,都是姐姐教得好。我不能離開你。」
白素素抱著小胖不知說什麼好,憑良心說,小胖也就十二三歲,你要硬說他道德品質敗壞,是色狼什麼的,我估計有些冤枉。他也就是一個普通暴發戶的兒子,東莞有不少的這種二世主,據我觀察大多人挺單純的,沒什麼壞心眼,比無產 階級的孩子簡單健康——他們沒有生存壓力。父親常年在外做生意,很忙,不忙的時候也要忙著把窮人的海萍變成海藻,所以基本沒人管。這些小孩沒人管,又大把錢,這年頭雞肉都打激素,網上都是毒草。所以孩子發育得都早,情竇初開的,又不幸生長在中國東莞,不出點事就有點對不起祖國的大好形勢了。比如這個小胖,他就是一不小心就逛到了家華,反正錢多家裡無聊,就包了家華的一個乒乓球室打球玩,一次打完後,一身的汗,聽人說桑拿可以洗澡,就想下去洗個澡,順便看看桑拿里有沒有小賣部可以賣動感超人,然後就碰到了神仙姐姐……
你要說這個小胖子跟白素素又真實的感情,也未必有錯,比一半以上夫妻感情要真摯。如果小胖子身世在坎坷點,運氣再離奇點,白素素的家華酒店突然面臨一場地 震,整個建築沉到了地下。說不定,這兩人就神鵰俠侶了,一個楊過,一個小龍女。
白素素道:「小胖子,回去吧。姐姐不在酒店做了,在這裡很忙,沒時間陪你玩。」
小胖子氣洶洶地坐下了,道:「不行!」
白素素一嘟嘴:「不聽姐姐話了。」
小胖子跳了起來,看著姐姐又不敢發作,道:「姐姐說話不算數,說我期末成績進步了,就一直陪著我,現在說話不算話,我不讀書了,不回去了。」
白素素看著外邊有不明真 相的群眾越聚越多,臉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