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2月23日 月朗星稀
既然睡不著,就寫寫日記吧。
好多年都沒有寫了,打開這本發黃的本子,看到上一篇居然還是03年年底寫的,大學剛畢業,文章里還充滿著張牙舞爪的傻傻憂鬱,讀起來覺得十分可笑。想當初買這厚厚的精裝本時,我曾雄心勃勃地計畫著每天更新,寫到退休,寫出波瀾壯闊的一生,再看看這五年一篇的頻率,真覺得自己懶到無話可說。年青人信誓旦旦的計畫幾乎都這麼理解,那是對著一個脫光的女人說的絮絮情話,聽聽也就罷了。
但我又突然問自己,江磊,既然你這麼懶,為什麼走到哪裡都要帶著這個本子呢?我想:興許五年不寫日記,並不僅僅是懶惰這麼簡單吧?還因為日子過得太無聊,昨天今天明天,柴米油鹽醬醋,每天光怪陸離的生活著,本質就是給自己找口飯吃,這跟老家隔壁賣豬肉的趙叔叔,隔壁的隔壁賣人肉的馬小騷,或者一隻野豬,一隻野狗,基本上是一樣一樣的。如果不為了裝B,確實是沒有太多寫日記的必要。因此,據調查,中國人在語文老師不罰抄之後,能堅持寫日記的很少很少。偶爾有幾個曾國藩、蔣中正之類的,都成了偉人。
可我總是帶著日記本,據說還有很多人比我誇張,經常心血來潮地去買個漂亮的本子寫幾篇後又鎖起來然後過幾年忘了又心血來潮買個新本子——說明我和我們還是盼望著生活能發生點什麼,能夠記下點什麼。然後這個「什麼」像攪屎棍一樣把生活這一潭死水攪出一些顏色,最好是「讓油膩織一層羅綺,黴菌給他蒸出些雲霞」。
可惜生活並不格外的偏愛我,我變成了跟某某某一樣的人才,或者和某某某一樣的廢材,社會衡量這兩才的標準是:我賺到的偉人頭的數量,然後我就和許許多多人一樣,為幾張紙用同樣的姿勢搶跑著……每個人出生的時候都是原創的,可悲的是,大多數人漸漸都成了盜版。而盜版卻總等待著自己有一天會與眾不同,於是裝模作樣地帶著個日記本。
其實,普通人的生活蒼白得很,連想要的女人都多半碰不到,所以瓊瑤流行了。
但是,我今天要寫,因為今天太特別,確實值得一記。我碰到了我想要的女人,確切的是愛上了一個想要的女人,一個所有男人都想要的女人,一個註定不屬於我的女人。她對著我一共說了兩句話:「你好,江磊。」「再見,江磊。」她把江讀成了家,發音極度不準確。
於是今天有了意義,於是今天格外特別——太陽當空照,小鳥對我叫——見鬼,現在外邊一片漆黑。
我承認,我已經激動了一個時辰,已經有些神志不清,我肯定,激動的人不止我一個,現在是凌晨三點,中國烎隊,除了牛仔,男同胞都沒有睡著——牛仔是我從山上撿到的半個和尚,據我觀察,他和我們的區別,遠大於火星人與地球人的區別。
這個女人叫原聖愛,很多年前,日本人就開始稱呼她為地獄女神。很多年後,她還會是地獄女神,再變成永遠的傳說,一如籃球場上的喬丹或綠蔭場上的貝利。
她從東邊過來,像赴一場朋友的約會。
我現在滿腦子還是她的眸子,和她微紅的臉蛋,我不知道怎麼形容這個女人。
風未啟而香至,舟欲動而萍開。秋始恍惚入春,葉嫩花初,俯仰如詩。荷香濃得沈在水裡,然後隨艷陽緩緩落下,感染每一縷過路的風。風盡餘香。於是塵世成了閶闔,人間疑為九天。
這夠了嗎?嗯,太白描了,太保守了,原聖愛比上面的文字漂亮得多。
她跳了一個舞,名字忘了,旋律也忘了,只記得這個舞我的初戀女友恍惚也跳過,只是沒有那些旋轉的香。我記得她注視過所有的觀眾,尤其是我,一直是我——這個後來又變得不確定了,因為小五、六指、李鷹都說原聖愛一直望著的是自己,甚至小五跟六指因此吵著吵著打了一架。她的一顰一笑,一舒眉一彎眸,確實讓大家都覺得自己應該被收買,所有的人都覺得她在跟自己談戀愛。須臾之間,給數十個縱橫花叢、背景迥異的男人感覺到初戀的味道,而沒有一絲突兀。這是什麼仙魅?
原聖愛,早稻田大學藝術學、社會心理學雙博士,內心應該非常豐富吧,但你感覺不到複雜,她的笑一如嬰兒般聖潔,你只覺得輕鬆,再輕鬆,踩在棉花上,溶在雲朵里。她是博士?不是我等我的鄰居家的情妹妹嗎?
她望著周圍直愣愣地眼神,她努著嘴,泯然一笑,居然,緋紅了點點雪色冰肌。她臉紅了,這多麼讓人動心的啊。
大海寂靜,只有呼吸清晰可聞。她從東邊過來,像赴一場朋友的約會。
「離開天上人間之後,我去了一個沙漠,見到了另一種生活。」她說:「我從西邊而來,來參加一場約會。」
她明眸善睞地一笑,大方地脫了靴子,清去了裡面的殘沙。我猛拍自己的額頭,才終於記起,這是一場比賽。眾人看了看這說話的女子,本想怒斥她的插嘴,卻都不由地呆了。散淡慵懶,籠蓋了船舶,滿天的星光有一半照在了她的身上。
她誰都不看,誰都不在乎,她聲音很溫柔,可偏偏你又覺得她一直睥睨著你。原聖愛也有些驚訝,回首媚笑著望著她。
龜頭站起道:「敖登格日樂,科爾沁草原,博爾濟吉特氏,何青,你好,早想到你回來,後來發現你沒來,結果你終於還是來了。」
科爾沁博爾濟吉特氏,難道是孝庄大玉兒之後?難怪!
何青笑了笑,直視著龜頭道:「繞口令嗎?這個何青很擅長。何青差點來不了了,沙漠要人,要錢,所以我掙扎著來了。」何青一拉褲子,小腿露出一個明顯的血洞,我們一驚,怎麼搞的?大賽之間,怎能自爆其短,如果早知道她受傷,是不是上紅玫瑰更好?何青道:「這個傷疤,是前幾天被狼咬的。草原沒了,狼就開始亂咬人了。好在我回頭望了這畜生一下,哀求著它。這畜生望著我哭了,呆了一呆,就跑掉了,但我的一個戰友,一個美國人,他待我如同親妹妹,曾經在沙漠救過我兩次,卻死在狼群嘴下。」美女溫柔地講述著本應該驚心動魄、匪夷所思的故事,但大家莫名就信了。
她是一個怪人,她本來應該成為一個權貴昂貴的奢侈品,養尊處優地被豢養在別墅里,可是她從沙漠里來。
她從西邊趕來,來參加一個約會。
她說:「我帶來了一種酒,酒名叫醉生夢死,請允許我喝上一杯,再為各位獻舞。」
大漠蒼狼,美人如玉。
何青自顧自地喝酒,是皮囊裝的酒。原聖愛走上前去,何青直剌剌地盯著她道:「好可愛的妞啊,看得我都恍惚了,你也喝上一口?只是沒有杯子。」何青試探著將皮囊伸了過去。原聖愛秋波流慧,大大方方地把剛從何青嘴裡拿出來的壺子放進自己口裡,仰首動喉,理所當然地喝下了一大口。
何青睜大了眼睛:「你可真迷人,我要是男人,我就追你。」
原聖愛眸子彎成了月亮,道:「姐姐,聽我們的人說過你,你是北京最漂亮的女人,而且你忠於自己,這真難。真想陪你多喝一點。」
何青微翹著調皮的嘴,竟摟過原聖愛,親了她臉蛋一口道:「那我們就喝酒,讓這些臭男人都等著吧。」
原聖愛呵呵笑道,道:「對,就讓他們等著。」
這是我上船以來見過最奇怪的比賽,甚至是我一生見過的最奇怪的比賽。一般來說,面對巨大的榮譽和利益,比賽選手們,包括電視里那樣粉絲眾多的偶像,總會小心翼翼地裝扮著自己,討好著評委,而何青和原聖愛彷彿當裁判不存在,當我們不存在,當巨大的賭注不存在。舞台中央,自顧自地喝起來酒來,而且是像老朋友一樣你一口我一口的喝起酒來。這種旁若無人的大家風範,真讓人窒息。
天地間,飛過兩隻海雕。
我們被凝固在一種奇怪的氣場里,身為評委和觀眾,被演員晾在一邊,卻沒有人想過發火,包括瑞士里諾士酒店管理學院見多識廣的幾個教授,也只是獃獃地望著她們,沒有一絲催促的意思。
何青狡黠道:「姐姐酒量很大,你不怕姐姐把你灌醉了,你比不了賽,糊裡糊塗輸給我嗎?」
原聖愛道:「輸有什麼關係?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才是最重要的。」
何青點點道:「很對,但不行,姐姐還要弄點錢回去給咬我的狼種草,嗨,再喝三口,姐姐就要去跳舞了,你也全力一戰吧。」
原聖愛點頭認真道:「姐姐小心,我從來沒有輸過。」
何青一笑,喝過一口酒,原聖愛接過皮囊也咕嚕了一口,再接過再喝,何青突然哈哈大笑,原聲愛也呵呵直樂,何青隨意穿著牛仔褲,裹得臀圓腿長,寬鬆的簡潔緊身白襯衣,映襯得她別有一種洒脫的味道;原聖愛穿著一襲和袍,雪白的膚色浮起點淡淡的紅暈,羞澀了海角的晚霞;何青大馬金刀地橫坐在桌上,原聖愛則儀容嫻婉地倚在桌前。
一個美貌中帶著風沙後的滄桑,一個清醇里附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