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滿目河山空念遠·引 第262章 開口

張嫣回過頭來,椒房殿的水晶帘子嘩啦啦的聲響還沒有落下來,丈夫已經是急急來到自己身邊,一把抱住自己的腰肢。

張嫣愕然抬頭問,「怎麼了?」話還沒有問完,他的吻已經是洶湧的如潮水一般的落下來。「唔」,張嫣頸項微微後仰,被動的承受著他炙熱的親吻,心中剛剛升起一絲疑惑,卻在下一刻感受到他親吻里壓抑的怒火,心念一轉,便明白過來,輕輕哼了一聲,什麼也沒有說,只是眼角墜下了一滴眼淚。

在他的保護之下,受了這樣大的罪過。

劉盈抱著妻子的手微微顫抖。

在知道了那個黃門的素行之後,一時之間,他覺得有一種極為深刻的痛苦從骨髓里爆發出來,攀咬著自己的心靈。那樣急速爆發出來的痛苦,針對的不僅僅是樓謂,甚至阿嫣,也包括他自己。

身為她的丈夫,自己沒有保護好她。

無論他的阿嫣長到多麼大,又或者表現的多麼聰慧,在他的心中,她始終是那個漢九年需要自己保護的女孩兒。身為她的丈夫,他又如何能原諒自己,讓她遭受這樣的不堪,更不用提,在這件事里,最初的始作俑者竟——

是自己的母親。

張嫣閉著眼睛,在劉盈的懷中,哭的撕心裂肺。她的姿態隱忍,以至於除了從她微微聳動的後背看出端倪的劉盈,殿里殿外的人沒有任何能窺視到。

「舅舅,」

她低低道,抬起頭來,掩飾去面上的悲傷,一雙杏眸的波光卻讓人觸之流淚。

「我很害怕,很害怕的。若不是後來丁酩及時趕到,我真怕我撐不下去。可是舅舅,」

「你為什麼不早點來呢?」

你為什麼不早點來呢?

劉盈心中驟然而痛。

得知這個消息,身為男人的酸澀痛恨之意和從小到大對阿嫣的保護感同時發作,無法釐清。這個時候,被阿嫣這樣含淚質問,保護欲瞬間發作,憐惜之心大起,反而將妒火給壓了下去。抱著她,輕輕喚道,「阿嫣。」

……

「咕噥噥」。

忽然傳來一陣聲響,兩個人愕然轉首,卻見劉芷忽的撲過來,一把抱住阿翁和阿娘的身體,抬起頭來,雪白的臉蛋上,一雙大大的鳳眼熠熠生輝,閃耀著純真的好奇光芒。

張嫣瞬間臉透紅,用手掩口,輕輕咳了一聲。

適才他們真情流露,一瞬間將好好還在身旁忘記了,在女兒面前再度上演這幅夫妻情深的一幕,如今,面對好好一雙好奇的眼眸,她簡直覺得無地自容,連當娘的尊嚴都有些沒法子維持下去了。

劉盈亦咳了一聲。彎腰將劉芷抱起來,放在張嫣剛剛坐著的床上,面上不由自主的亦染上淡淡的緋色。

張嫣無意間瞥見,不由撲哧一聲,心中一樂。她本心中尚存一絲羞赧之意,但如今忽的瞥見了劉盈的不適——丈夫的性情古板,對於在女兒面前親熱,只怕比自己更加不適。而意識到這一點的自己,不知怎麼的,反而倒不再羞澀了。

劉芷站在阿翁和阿娘的中間,牽著父母的手,向左看看劉盈,又向右看看張嫣,心滿意足的笑了。

椒房殿中便蕩漾著女童明亮的笑聲。

劉盈過了一會兒,才在女兒的笑聲中抬起頭來,面上的紅赧色已經褪去,隔著中間的好好若無其事的看著自己的妻子,忽的道,「阿嫣,我們生個兒子吧?」

張嫣怔了怔。

這件事情本是未央長樂兩宮之中近來很多爭端的導火索。如果說最初她的意圖不過是短暫的拖延一刻話,到如今,劉芷已經七歲了。六年的光陰就這樣過去,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阿母曾經勸過自己的話,「阿嫣,你要對自己好一點兒。」

有時候,做這樣也是對的。到了另一個時間點,做那樣也不算錯的。

劉芷笑的很開心,時序尚在春天,椒房殿里卻十分溫暖,她小巧的瓊鼻上,沁出了一滴小小的汗滴張嫣彎腰,擒住袖子的緣邊,拭去了那一滴汗。

幸福的生活需要我們儘力去守候。

而她希望劉芷能夠一直這麼快樂的笑下去,永遠不會像宣室殿中那樣傷心痛哭。

她微微一笑,應了一聲「好!」

說出了這句話後,她順著目光向劉盈的身後望過去。雨後的長安城顯得十分明凈,一彎虹彩掛著樹梢之上,閃耀著五色繽紛的光芒,帶著微微炫目的光。

中元六年的時光潺潺如流水般緩緩的在長安城中流過去。

這一年的春天,匈奴人依舊在大漢邊境掠亂,帝都長安之中,太后呂雉聲色不動,帝寵依然在張皇后的椒房殿上久久不旁落,未央宮中悄無聲息的死了一批和御馬監樓謂有關的宦者,良紙上泛著淡淡的墨香味,張嫣又審視了一遍陳詞,便取過皇后之寶璽,蘸了武都印泥,在奏摺上按了印。

「阿嫣,」

劉盈已經是回到椒房殿,笑道,「聽說如今渭水河的桃花開的很好,過兩天,我們悄悄地出去看桃花吧?」

「嗯。」

張嫣回過神來,回頭看著丈夫。

椒房殿的天光照在他的身後,將他的身影烘托出來。很多年時光過去了,相較於初見的時候,他的容顏褪去了少年時的青澀,增添了一些屬於成年男子特有的風姿,端正中和,彷彿蘊在歲月里長遠的酒,愈發回味甘長。

「持已,」

她喚丈夫的字,聲音柔深,「我有事情想和你說。」

劉盈微微愕然。和阿嫣在一起的日子裡,他很少看到張嫣這麼嚴肅的樣子,不由得凝下心來,問道,「什麼事情?」

「這些年,我們在這座未央宮裡做夫妻,一直很好,」她微微轉身,向著東北的方向注目,那個方向,是掖庭宮的方向,「但那些女人終究是存在的,我想把她們放出宮去。」

劉盈微微一怔,沉聲道,「阿嫣,你說什麼?」聲音到最後,已經有些惱怒。

他的確喜愛阿嫣,對掖庭里的那些嬪御,也早已經放下,不再涉足。但她們既被封為嬪御,也就代表著她們是皇帝的女人。在這清健明媚的大漢,人們對男女情事存在著一定的寬容,但也對婦人忠貞有著一定的限制。縱然在民風最放蕩的先秦,君主後宮中的女子也是只能在王宮中活到老死的,這不僅僅關於一個男子的臉面,也和郡主至高無上的尊榮有關。

在他們看來,那些女子既已經得到了名分帶給她們的尊貴和地位,就必須為此付出代價,這本是天經地義的事情,誰也不會覺得不對。

「阿嫣,」劉盈耐著性子勸道,「我知道你心善,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的。不如這樣吧,」他不願意太過於掃了妻子的面子,便退了一步,「這未央宮中本也用不上太多的宮女,你擇一些年老自願的,放出去,也算是你的善心了。」

張嫣抬起頭,望著丈夫,慢慢道,「我是認真的。」

「你——」

劉盈攝於她的凝重,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那個時候,你答應我,終此一生,只有我們兩個,我是多麼的開心呀。」她唇邊曳起淺笑,「但也是因為這個諾言,也就註定了那些女人今後在掖庭中,不過是熬著春秋罷了。」

「其實,很久以前,我就想過了這件事情了。」張嫣的頭微微低下,不知什麼時候,聲音也變的傷感起來,「對於她們來說,既然留在宮中已經註定無望,能夠放出去,也算是功德一件。可是我卻在時機上猶豫了。說到底,我覺得我過的很好,不想為她們付出大的代價,我覺得太后會因此感覺我蠻橫,就算是持已你,也絕不會高高興興的接受。她們終究不是我什麼重要的人,我何必為她們冒這麼大的險?」

「很訝異是不是?」

她看著丈夫驚訝的目光,唇邊的笑意就難免苦澀起來,「我也不想這麼想,但是,我自己看自己,在心底深處,卻的確是這麼想的。直到,」

「丁酩死了。」

張嫣將那份摺子握的緊緊的,以至於手心的汗意潮濕了摺紙,「她死的時候,跟我說,『願來生不入皇家。』我就在想,如果我早些辦了這件事,讓她能夠離開這座對她已經沒有意義的未央宮,重新開始一段新的生活,也許,她不會走到這樣凄慘的一步。」

她抬頭,看著面前的丈夫,目光忽的明亮起來,「陛下,我知道你在意什麼?」輕輕一嗤,「可是尊嚴,什麼是尊嚴?我只知道,若是皇帝果真能愛民如子,在得到了恩惠的百姓眼中,他便是明君;若是他昏庸糊塗,便是後宮三千人各得其位守到老死,也絕不會讓史書多誇讚他半分。持已,我陪著你走剩下的路,你就當可憐可憐那些掖庭的女子,給他們重得一條生路。我卻是一定相信的,千百年後,人們說起你來,定會說你一個仁主之位,而今天的事迹記下來,也不過是你的一個寬仁之舉罷!我卻是再也不想這未央宮中再有丁七子這樣的女子了!」

天光照在椒房殿中,朱泥鋪設的磚面上映射出兩道長長的人影,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