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滿目河山空念遠·引 第259章 靈犀(下)

韓長騮的眉心不禁跳了一跳,心中苦澀至極。皇帝看起來多半是思念妻子到有些魔怔了。他身為劉盈的內侍,可以說是從小看著劉盈和張皇后長大,是最知道皇帝對這個小了他足足八歲的「甥女」皇后的感情是如何之深的。但張皇后如今已經失蹤多日,下落不明,在這未央宮最高處的宣室殿中,又怎麼可能聽見張皇后的哭泣之聲?

但他看著面前的皇帝,只覺得口中的否定話語竟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雖然明知道不過是皇帝的奢望,但劉盈此時的神情卻因這樣的認知而在多日以來難得的明亮起來,鳳眸之中也透出了隱藏期待的驚喜情緒。

一時之間,韓長騮幾乎不忍卒讀,但他卻不得不打破劉盈的奢望,「大家,是大公主。」

自張皇后蹤跡不見之後,椒房殿中,繁陽長公主劉芷尋不見娘親,便常常哭的厲害,只有在自己的阿翁身邊才能好一點。劉盈對這個女兒素來疼愛,如今已經是尋不見愛妻,見著女兒的可憐模樣,心中惻薄,便乾脆將劉芷帶到宣室殿伴著自己居住。

但是,縱然有了父親劉盈的陪伴,終究不能完全代替母親。也因此,偶爾在宣室殿中,還是會聽到劉芷思念阿娘的哭泣之聲。

劉盈怔了怔,鳳眸之中適才明亮的色澤便忍不住漸漸的黯淡了下去。

「好好,不哭了,阿翁在這兒——」

繁陽公主劉芷的哭聲,便在父親的安撫之下,漸漸從大哭變成小聲抽噎起來,人也依偎在劉盈懷中,一動不動,抱著劉盈的身子不肯放手。

劉盈嘆了口氣,抱著劉芷抬起頭來,環顧宣室殿四周,只覺空空曠曠,說不出的冷清。他和女兒尚還留在原處等待,深愛的那個語笑嫣然的女子卻已然不在這兒了,心中慘淡,輕聲道,「好好平時最愛黏著她阿娘,之前每次哭起來,沒有她阿娘哄著,不到哭累了,是止不住的。如今勉強還好,若再過一陣子,阿嫣還是不回來,好好哭的更厲害些,我也……」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韓長騮瞧著站在宣室之中的這對父女,明明滿殿之中都有宮人殷勤服侍,人來人往,肅然靜默,但他們站在那兒,沒有了那個女子陪在身邊,身影看起來竟透出孤寂之感。一時之間,只覺得心中酸苦至極。

……

風打在臉上,有一種疼痛之感。

地宮蜿蜿蜒蜒,從腳下延伸開去,不知前路,亦不知歸途,張嫣沿著其中大道奔跑,她也記不得自己究竟已然跑了多久。只知道足上已經沾滿泥濘,而她自小嬌生慣養,左腳之上傷處已然疼痛不堪,連虛浮的精神狀態都無法遮掩的住這樣的疼痛。但抬起頭來,眼前的地道卻似乎依舊無邊無際,似乎永遠都看不到出路。

她不敢停下,怕一但停下,透支的精神體力消耗殆盡,便再也站不起來。

但她終究是太過疲憊,再也支持不下去,趺跌在地上,只覺得所有的負面饑渴疲憊感覺漸漸的回到身體之上,而抬起頭來,地道依舊無望,不知道身在何處。一時之間,縱然再不甘願,一種難以抵抗的絕望之感依舊襲上來,心氣泄了,卻生生從這種絕望中生出一種刻骨的執拗來。

我不服!

我不服,我今生今世並無做下惡事,勇往直前,真誠生活,只不過是希望和夫君子女在一起直到老死,這樣的要求並不過分,憑什麼竟落得個這樣慘淡收場?

我不服,無盡的情緒在烈焰灼過的心頭叫囂著,煎熬的她彷彿在剎那間想要死去:我愛著的那個男人,我們還沒有聚到足夠長的時間,我想要牽著他的手,看著歲月白雪的痕迹,漸漸漫過他的眼角眉梢,直到滄桑,口不能言,依舊能夠用溫柔的眼神告訴他:我是那樣的愛你,從不後悔!

還有我的女兒好好,我還沒有牽著她的手,走過漫漫的長生路,我還沒有告訴她:在這有限的一生中,人也許會有各種不完美,但只要我們擁有一顆恆久熱愛生命的心,於塵埃中也能夠開出一朵花來。所以,你要勇敢,勇敢的面對生命中的一切風暴,也要勇敢的面對下一刻的春暖花開。

地宮之中,張嫣頹軟在地上,抬起頭來,唯有一雙杏核形的眸子,在黯淡的天色之中明亮,熠熠生輝,彷彿烈焰灼燒的玫瑰。

我還有太多太多的事情沒有做,卻再也沒有力氣從這兒站起來!只能在這孤單的地宮之中慢慢等待,等待命運給自己下一個判決。縱然心中有再多的不甘,竟也沒有一絲辦法可想,命運的殘酷之處,不過如此!

一時之間,張嫣放聲大哭。

……

「大公主,」小黃門王喜的笑容有些勉強,「這兒不好玩,還是讓奴婢伺候你回宣室殿吧?」

劉芷卻「充耳不聞」,只是好奇的仰著頭,打量著面前的這座殿室。

這些日子,她留宿在劉盈的宣室殿。繁陽公主是皇帝的愛女,初生即封長公主,這些日子,劉盈憐惜她病弱失母,也不怎麼拘束於她,宣室殿上下就更加沒有旁的人能夠管的住這位年幼的公主。由得她在閑暇之餘走遍了宣室殿的每個角落。

如今,她卻在宣室殿外的一道隱蔽盤旋而下的階梯後面,發現了一座自己從來沒有到過的小小殿室。

漢九年,丞相蕭何領命建未央宮,於宣室殿之下做非常室,非常室是未央前殿中一座特別的宮室,位於宣室殿的底部,為歷代帝王做非常之用,非皇帝手敕不能進入。

但六歲的大公主年稚而不能聽說言語,自然不會知道這套道理,只是眨了眨好奇的鳳眸,邁出腳步,想要推開非常室的厚重銅門。

「大公主,」王喜暗暗叫苦,想要拉住劉芷前行的腳步,「這兒不可以隨便進的——」卻被劉芷回頭一瞪,驚怯放開手。繁陽長公主的耳力雖然不佳,但目光卻十足的有皇家氣勢。小小年紀,不過輕輕一記瞪眼,便彷彿是張皇后一般,讓人興不起阻攔之意。

守衛非常室門戶的執戟郎衛心中暗暗叫苦,他們的刀戟,能夠攔住兇悍的敵人,卻沒法子攔住面前的繁陽公主。小公主今年年紀不過才六歲,且耳不能聽,口不能言,是沒法子用言語說通的。但她今年才堪堪六歲,嬌軟的像是最最珍貴的齊地冰紈,不要說是刀戟,只怕他們一根指頭上去,都能擦的這個小公主跌一個跟頭,實在不知道改怎麼下手,彼此互視一眼,竟都被大公主逼得步步後退。

……

「……好好竟去了那兒?」劉盈聞言,怔了一怔,唇角便翹起了一絲笑意,「也虧得她能找的到這處地方。」聲音溫煦。

「大公主早慧伶俐,」管升躬身站在宣室殿中,笑的帶有了一點訕訕和苦惱之意,「也是有的。守候非常室的郎衛沒有法子,最後乾脆收了刀戟排成人牆擋著室門。想著大公主小孩子脾氣,若發現進不去,也就自然迴轉了。卻不料大公主待了一會兒,發現怎麼也闖不進去,竟發起脾氣大哭起來。伺候的宮人們手忙腳亂,想要哄著大公主出來,大公主卻抱著非常室門前的髹漆盤龍柱,怎麼也不肯下來——」

「竟有這種事?」劉盈愕然放下手中的紫霜毫筆,微微蹙眉道,「朕親自過去看看吧。」

他知道阿嫣素來擔心劉芷日後因為自身耳疾的緣故受了薄待,從小就教育劉芷對自我訴的堅持和毅力。這些年下來,劉芷受此教育,嫡長公主的底氣固然有了,但發作起脾氣來,除了父母及親近的乳娘,是誰都不肯買賬的。心中憂慮,匆匆從宣室殿出來,來到非常室前,遠遠的便見了在室中宮人的擁簇之間,劉芷死死的抱著朱紅髹漆的盤龍石柱,抿著嘴,倔強的立在那兒,一雙漂亮的鳳眼左右微微張望,一遠遠的瞟到自己身上,便躍出驚喜,「啊」了一聲,放開雙手敞懷,似乎要他相抱的模樣。

「大公主。」

王喜驚出了一身冷汗,連忙接住了跌倒的劉芷,「你可別嚇奴婢——」

劉芷卻不管不顧,剛剛在地上站穩,便向著阿翁奔跑過來,抱著劉盈的腿,抬起頭來,一雙鳳眸精靈忽閃的,竟是一副十分歡喜的模樣。

劉盈心中一酸,彎腰抱起了劉芷。

好好雖然早慧,但畢竟是在封閉的狀態長大的,又才只有五歲,雖然常因為不見了母親而哭泣,但內心深處,其實並不知道失去了阿娘對自己究竟是什麼意義吧?他這樣想,瞧著女兒便覺十分可憐,在她耳邊低低道,「好好,你阿娘一定會回來的,到時候,你再去哭她,問她就這樣丟下你,她可心疼不心疼?」相同模樣的鳳眸微微閉了,一滴淚水滾下來,落在劉芷的頸項之間,轉瞬間就不見了蹤跡。

劉芷卻察覺不了阿翁的心思,一手急切的拉著阿翁的肩,一手回頭指著室中,口中「啊,啊」作響,似乎想要催促著什麼。

劉盈唇角苦澀的揚起,「好了,好好,」

他不以為意的拍了拍女兒的背,笑道,「這非常室不過就是一間小屋子,也沒什麼好看的。你鬧也鬧夠了,我們回去吧。」轉身想要抱著劉芷離開。卻聽得一聲尖利的哭聲,劉芷面色丕變,發狠的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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