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航酒店。
秦菜返回的時候已經是華燈初上了。白河與呂裂石在酒店了等了很久,這時候卻沒有上前攔她——她沒有秦菜的記憶,術法也不知道留了些什麼。且不說這時候二人上前會非常唐突,當說如果她的記憶里沒有五行逆轉之術的存在,她拿什麼對付尊主?
可是怎麼讓她記起以前的事呢?
天道判定一個魂魄的身份,是根據這個魂魄的記憶和情感。現在天道無法識別她,肯定是她打亂了自己的記憶。怎麼讓她想起?
白河抬頭重新看向十字路口,十字路口旁邊有一個巨大的LCD廣告牌,這時候正播放著某品牌傢具的廣告視頻。呂裂石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也是靈光一閃:「找出她印象最深刻的一段記憶,刺激她的魂魄,也許能打開她設的封印。」
這個辦法其實非常容易,呂裂石立刻聯繫了植物聯盟,買到了所有關於秦菜與藍愁的視頻。天廬灣,整個秩序的人都忙於觀看剪輯,記下關於這位尊主記憶的點滴。所有他們認為這位尊主一生中最在乎的場景。
而許多秘密也就這麼揭開,三十幾年前,那個叫秦小妹的孩子被一個叫白河的陰陽先生以一千兩百塊錢一個月買去當了徒弟,傻傻獃獃地踏入了玄門。她為救黃小蓮而被惡鬼啃咬,村裡人在背後嚼舌,那個稚嫩的報復啊,讓身為正統玄術師們覺得可笑。
她天天折著UFO,炒著白菜豆芽,偶爾還往白河的茶杯里吐口水。朱陽鎮的日子,平淡中溢出甘甜。可惜她被白芨所擄,入了秩序,成為先知。天道像一根無形的引線,每個人都只有跟在它身後。
她與呂涼薄青澀的愛情,隨著新先知的到來而支離破碎。接下來是李妙的工地,她蓬頭垢面,卻一臉朝氣。所有人都靜默地看著,像一場電影,所有的經歷,皈依了劇情。
她去到人間,殺死白露、陷害紅姐、囚禁通陽子,她像一顆從石縫中探出頭來的小草,脆弱也堅強。諸人一一記下她的生平,划出一切可能令這位尊主終生銘記的回憶。
那個十字路口的LCD屏幕廣告位被秩序買了下來,每天不斷輪播一些誰也看不懂的片段,像是拙劣的電影,又像是無厘頭的廣告。他們剪輯了這位尊主最風光得意的時刻,比如她當上人間的先知,比如她殺死人間首領陸少淮,比如她一統玄門,被整個玄門尊為尊主。
可是不是,通通都不是。那個女陽陰師依然天天經過,毫無反應。
天行者終於重建了人間,且越來越猖狂。他根本就不再避諱秩序,整個人間隨時都在工作。他也知道,這些小嘍羅根本就罪不致死,秩序剷除了他們,只會增加自己的罪孽。
呂裂石天天命人剪輯這些視頻,到最後他甚至都絕望了,難道鑰匙根本不是這個?
這個丫頭,其實根本就無意再剷除天行者,匡扶玄門吧?
這一天,殘陽如血。如蟻的人群在十字路口分流。上面稀奇古怪的LCD廣告屏幕已經引起了許多人的注意,而今天的內容卻是一條鄉間的小路。那時候天空很暗,寒月孤單。清冷的月光滌盪著村落,冬日的夜沒有蟲鳴,安靜得可以聽見淚水滑落的聲音。
一個女人被陰差押走的時候,路過秦菜身邊,她茫然地看著自己的女兒,喃喃道:「老四,晚飯你都沒吃呢,媽給你下碗面吧?」
行人如梭。名車裡的陽陰師抬起頭,望向那塊LCD屏。誰能想到,一個曾君臨玄門的傳奇玄術師,一生銘記的不是傾身塵埃的狼狽,也不是孤立巔峰的輝煌。她刻於魂魄的,竟然只是碧落黃泉、天人永隔之時,那聲淺淡的問候。
記憶如洪泄閘,往事紛沓。萬里無雲的晴空突然轉陰,瞬間電閃雷鳴——天道脫出軌跡的部分重又複位,它重新識別了她。秦菜安靜地呆在車裡,大雨傾盆而下。白河與呂裂石緩緩走過來,白河重述了對付天行者的事,她連車門也沒開:「我拒絕。」
車繼續駛向溫航酒店,呂裂石氣得不得了:「看看你帶出來的好徒弟!玄門有難,她袖手旁觀!枉費玄門還尊她為領袖!當年尊主沒死,她是不是一直就知道?難道一直養寇自重?」
白河望定他,終於忍受不了他的厚顏無恥:「玄門從來沒有尊過她為領袖!」
呂裂石知道講不了道理,立刻又緩和了語氣:「你說怎麼辦吧。」
溫航酒店。秦菜剛把車鑰匙交給門童,一個服務生就迎上來:「小姐,一位先生在會客廳等您,已經來了一陣了。」秦菜摘下墨鏡,徑直去往會議室。裡面坐著一個男人,穿淺色襯衣,黑色長褲,拄著拐杖,戴著深色的盲人眼鏡。
呂涼薄。秦菜緩緩走到他身邊,他終於站起身來。秦菜雙手攬住他的脖子,終於露了一絲笑意:「讓我看看誰來了,稀客啊。」
呂涼薄背脊微僵,靜靜地任她擁抱,很久才開口:「你到底是江葦竹,還是她?」
秦菜淺笑:「你猜?」
呂涼薄側臉逆著光,臉頰溫潤如玉:「無論如何,不要去。」
秦菜抬手摘掉他的墨鏡,那雙漂亮的眸子依然隱在黑暗裡。她終於明白了:「你才是天道選中的天行者,擁有修正天道的命格。尊主欠下數額巨大的功德債,用人間的壽數去填補。天道早就發覺了,於是真的衍生了一個天行者,對不對?」
呂涼薄沉默,如果不是她,當年的秦小妹不會有那樣強的求生意志。他就是一束掛在驢眼前的青草,一直給那頭笨驢以希望。於是那頭驢一直走一直走,以為再近一點就可以嘗到。
秦菜笑容無奈:「我走之後你一直呆在朱陽鎮,肯定是知道我的魂識在那裡,為什麼沒有找到我?你的責任不就是修正天道嗎?」
呂涼薄不說話,秦菜用力踹了一腳旁邊的燈架:「去他媽的天道!」
她拂袖而去,站在會客室中央的呂涼薄突然開口:「它給我也畫了一塊餅,它告訴我只要我潛心修行,增進修為,五年之後我們會在一起。我閉關五年,結果是看不見眼前,卻能看見天道和命運。呂涼薄,從來沒有欺騙過菜菜。」
門口的秦菜終於停下腳步,沉默許久,她終於擲下一句話:「那個丫頭早就被老夫吃掉了,我是江葦竹。論輩分,你要叫我一聲師公。」
呂涼薄猛然抓住她:「你說什麼?」
秦菜冷冷地拂開他的手:「你不是可以看見天道嗎?」
她繼續前行,不去看身後人的表情。溫航酒店陳設精緻昂貴,卻連燈光都冰冷疏離。她突然想起當年三畫職中的梧桐花,曾經花開如雪,溫柔而熱烈。
那是一條沒有分岔的路,無盡的掙扎,不過只能延續歲月刻鏤的痛楚。她終於明白了。
溫航酒店的大廳,白河和呂裂石還沒走。秦菜緩緩從旋轉的樓梯走下來:「組織人馬,對抗他吧。」
呂裂石和白河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居然就這樣改變了決定。呂裂石很快召集了玄門新秀,秩序高管連夜商談對策。五行逆轉的邪術本就是逆天地倫常的存在,要完全消滅他非常困難。
呂裂石卻胸有成竹:「十八層地獄之下,有烊銅地獄,內有烊銅淵。只要我們把他誘至其中,烊銅淵內乃混沌之氣,無五行之別。他定然無法可想。」
此提議一出,大家都是精神一振。
「黑門朝出而暮還,鐵窟暫離而又入。登刀山也,則舉體無完膚;攀劍樹也,則方寸皆割裂。熱鐵不除飢,吞之則肝腸盡爛,烊銅難療渴,飲之則骨肉都糜。利鋸解之,則斷而復續;巧風吹之,則死已還生。」
烊銅淵是魂魄的煉獄,只要毀掉他的肉體,沒有魂魄能逃得出這地獄。要困住這個天行者是完全可能的。且以他的罪孽,本就是罪有應得。眾人皆無異議。白河徵詢秦菜的意思,秦菜在把玩她那把金鏈彎月形的法器。白河替她保存已久,如今自然還給了她。
「師父決定吧。」她靠在椅背上,緩緩闔上眼睛。
白河把秦菜那條金鏈彎月的法器遞給她,神色鄭重:「我保證,秩序一定會護你周全。等尊主之事一了,功德債的事我們再想辦法,玄門這麼多人,總能解決的。」
秦菜接過法器,輕輕纏繞在手腕:「但願如此。」
七月十四那一天,中原節。
秩序大舉圍剿新生的人間。這批人不是秩序玄術師的對手,白河領人將其全部驅散之後,沱江之上,天行者終於出現了。他緩緩漂浮於空中,腳下是千里沱江,風卷驚濤。秦菜站在岸邊,江風撩起衣袂,她發白如雪。
白河命呂裂石布陣,引動地氣,打開烊銅淵。烊銅淵不會輕易打開,呂裂石想了想:「老白,還是你去吧,我怕我修為不夠。我在這裡幫她掠陣。」
白河一想,也是。遂領著人前去引動地氣。水本來就屬陰,泱泱沱江如果鬼門關在這裡打開,必是十八層地獄無疑。只是要在陰氣如此之重的地方打開鬼門關,即使是白河親至也沒有十分把握。
臨走之前,黑衣白髮的秦菜驀然回頭:「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