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人祭,老龜精現形】
兩年前先帝病逝,公主將離登基。
對於百姓來說,誰坐上那皇位不要緊,只要愛民如子,讓他們過上不愁吃穿的好日子。其實將離不僅在雁丘,甚至在九國之內都是很有名的。每年一度的祭天大典,附近的百姓都湧進都城西邊的祭台旁瞻仰聖顏。將離公主每次都跟在祭拜隊伍的最後頭,一身翡翠綠宮裝襯著那雙祖母綠的杏眼,膚白如棉,美得叫人移不開眼。
以美貌揚名的將離在及笄之年做了雁丘的女帝。
半個月後女皇大婚的消息從宮中傳出來,市井朝堂皆是一片嘩然。
先帝青萱病重時在朝堂上封將離為天命皇女時曾訓話:將來朕身去,眾卿要謹遵祖宗遺訓,為了雁丘百年基業督促將離守孝三年,不許婚嫁。而先帝屍骨未寒,遺訓言猶在耳,女皇將離卻就要大婚了。
幾位老臣以死進諫,涕流滿面地求女皇三思。將離在御座打著呵欠聽他們說完,心裡還著急回去陪她的准皇夫用膳,擺手道:既然幾位愛卿一心求死,那就拖下去,斬了吧。
在城門口的刑場,都城的百姓都是親眼看著那幾位老臣絕望地罵著將離不仁不孝不得好死。他們的家眷哭跪了一地,元寶蠟燭的味道在城內瀰漫了幾日。
半個月後,宮中傳出准皇夫杜蘅暴斃的消息。
市井朝堂一片解氣的磨牙聲,哈,這叫什麼?報應!
「再然後呢?」
「沒了,宮裡沒再傳出陛下的消息了。」
這一路在沙漠里基本上也沒好好吃過什麼東西,進了城白寒露就帶著游兒找家酒樓進了隔間,這邊吃著,那邊叫了小二來講這兩年都城裡發生的大事兒。等他說完了,游兒也吃飽了,抱著肚皮美滋滋地打著酒嗝。白寒露忙給了些銀子打發小二去了。
荒山裡跑大的野狐狸就是這樣,貪杯貪食又道行淺,喝點酒就露出那條毛蓬蓬的大尾巴甩來甩去。「看來現在的皇帝不分男女,都不怎麼是東西呀,嗝……既然皮肉嫩,說不定很好吃啊,嗝……」游兒邊說邊抖了抖耳朵,這下連人形都維持不住了,往後一滾化成只尖嘴杏腮的紅毛小狐狸。
白寒露把醉醺醺的小毛狐狸抄進懷裡,走出酒樓。天已經黑透,遠處的皇宮中一股戾氣衝天,那裡恐怕就是魔心所在了。
「公子,你不會想要進宮吧?」小狐狸游兒往他懷裡拱了拱,哆嗦了一下,「好嚇人的地方。」
「……為何不,我們要找的人可在宮裡。」
白寒露念咒隱去身形,抱著小狐御風進了宮牆。明明只隔著一道宮牆,牆外飛沙走石,宮內卻一片寂靜。只是寂靜得有點詭異,迴廊前掛著的銅鈴紋絲不動,檐下的茜紗宮燈靜靜地燃著。蒼如殿外沒有宮娥內侍留守,門戶大開著,一個身著梨花白衣的稚齡女子正伏在案上批改奏章,批過的奏章堆得小山一樣高。身邊的軟榻上側躺著個抱著拂塵的老內侍,他卻是睜著眼,不時開口與她說幾句話。
游兒用爪子擦了擦快滴下來的口水,「這就是雁丘的女皇?又白又嫩,看起來很好吃的樣子哦。」
「啪」一個栗暴,小狐狸第六百五十四次因為嘴饞而挨打。
白寒露哼了一聲,他倒是什麼都敢吃,凡間皇帝精魄多是天上的星辰,可不是他吃下去能消化的東西。
伏在案前的女皇扭頭朝老內侍道:「鯤爺爺,我餓了,叫御膳房做點桂花糖藕吧。」
大總管鄭鯤捋了捋鬍子邊出門邊發愁,這個時候去哪裡找桂花和鮮藕?
等愁眉苦臉的老頭的腳步遠了,將離才放下筆,伸了個懶腰,把目光移向窗前,微微一笑,眼睛就像兩枚漾著波光的月牙,甜蜜醉人裡帶些誘人的天真,「沙漠里多的是短毛灰狐,你抱得這赤狐的毛色真好看啊。」
他隱去身形竟被看穿了,白寒露盯著那雙透著妖異之色的綠眸散去隱身咒。
蒼如殿內外猛地湧進帶著芳草氣息的風,頎長秀美的身姿似竹,本應是翩翩佳公子,卻偏偏生了雙狹長吊梢的琥珀色獸瞳,淡漠無情得恰到好處。
而他對面的女皇,稚嫩的小身板在寬大的御座上說不出的單薄,再配上那張美到盛氣凌人的臉,不諳世事的天真表情,在白寒露眼裡真是說不出的有趣。
二人均默默將對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都神奇地覺得對方是自己不討厭的那種人。
「沙漠中流浪著一支人數稀少的綠羌族,無論男女皆是白玉做骨翡翠為眸,美若天仙。陛下的父親應該是綠羌族的人吧?」
「哦,我父君是母皇搶來的。綠羌族的人東躲西藏的,抓一個不容易。」將離托著下巴,雙腳甩來甩去,十分感興趣的樣子,「你倒是博學,你還知道什麼?」
白寒露木著一張臉,琥珀色的眸子眯了眯,「我還知道,世人只知道綠羌族的人美貌,卻不知道綠羌族是上古妖蛇王瓊崖的後裔。那雙繼承了蛇王血脈的綠眸能看穿一切靈體的真身,所以我的隱身術在陛下面前並不管用。」
這下將離愣住了,她不確定面前這個看起來靈魄被一團迷霧掩蓋的人是什麼東西,竟說綠羌族是蛇王的後裔,將離只能確定他不是人類,大約是個厲害的大妖怪。不過她將離也是見多識廣的,三兩步跑過去湊到他身前猛看,這個奇怪的大妖怪個頭太高了,自己大約只到他胸口的位置。
她一走近,游兒就嗅到了她身上濃濃的血腥氣,頓時豎起身上的毛縮在公子懷裡瑟瑟發抖。殺業,孽障,仇恨,執念。污黑而強大。游兒還沒遇見過戾氣這麼重的人,而且還是個性子溫吞的白白軟軟的看起來很好吃的小姑娘。他嚇得都快要尖叫著逃命了,只能埋在公子的懷裡尋求庇護。
將離困惑地撓了撓頭,「你到底是什麼妖怪?來這裡做什麼?」
總不會路過雁丘皇宮來這裡遛彎兒的吧?
白寒露從袖中拿出一張告示,是雁丘張貼在九國各地的皇榜,找懂得起死回生術的奇人異士。十萬兩黃金。沖著這個天價酬金總也會有人前赴後繼地來到雁丘,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即使那些妄想耍弄些小把戲的江湖術士最終一個個地被掛在城門口的刑架上。
「我叫白寒露,是封魂師,能渡魂自然也能招魂。」
這兩年將離見過道士、高僧、各種隱士,關於降妖渡魂封魂師傳說眾多。封魂師的血脈旁支眾多,白氏是封魂師中血統最古老強大也是最單薄的一脈,聽說這一脈已經沒有傳人了。不過也僅僅是傳說,事實沒人能探究。
將離把那皇榜團成一團,往門外一扔,「你來晚了,我已經找到合適的人了。不過,你若是願意在宮裡留幾日便留下,不想留我就拿盤纏送你走。」
這些話完全在白寒露的意料之內,都城外快成精的吃人的戾氣,每個月四十九個童男人牲,宮內衝天的魔氣,將離魂魄外包裹的污黑。若是他沒猜錯,雁丘女皇可招惹上了不得了的人物了。不過他白寒露可不是什麼善男信女,凡人壽命也就百十載,是死是活他可不放在眼裡。
「我從沒來過雁丘都城,自然是要多留幾日的。」
「那就住著吧,反正這皇宮裡最不缺的就是屋子。」
「好。」
「你不是該謝恩嗎?」
「是你留我住的,我住下遂了你的意,憑什麼是我謝恩?」
白寒露嘴裡是不可能說出「謝」字的,把這種虛偽的客氣話常掛在嘴上的他倒是認識一個的,那個人是他的師弟,想到他那見人三分笑的臉就討厭得很。
「也是。」將離擺了擺手,指著那小山高的奏摺,「你自便吧,我大約今晚是沒得睡了。」
於是就這樣住下來了。
大總管鄭鯤領人收拾了個院子出來,雖沒人住,卻收拾得很雅緻,進了院門一路穿花拂柳,說起來比女皇的寢殿還要舒適幾分。鄭鯤對這位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白公子十分好奇,這位公子顯貴,一頭長及腰下的月光銀髮,話很少,從骨子裡透出與世無爭的冷清。若是炎夏,這樣的人放在身邊倒是能避暑。雖這樣腹誹,但陛下的客人,他還是一日三餐連茶水熏香都仔細照顧著,終於這日早上從沒拿正眼看過他的貴客開口問他:「聽說第一次活祭是二月十二?」
鄭鯤捋了捋鬍子,擺出痴呆模樣,「火雞?什麼火雞?啊,難道是您養的狐狸要吃火烤的雞?」
白寒露繼續說:「今天是初七了。」
鄭鯤繼續笑,「是啊,過了初七就是初八了,公子您惦記日子回家嗎?」
白寒露摸了摸身邊墊子上懨懨的狐狸腦袋,游兒畢竟道行淺,在戾氣旺盛之地不僅無法保持人形,身體還極其衰弱。他斜眼睨了這個圓滑的老東西一眼,似笑非笑的,「你這個離家久了龜殼就會裂開腐爛的千年老王八都不惦記回家,我有什麼可惦記的?」
鄭鯤面色大變,轉身就要跑,卻被白寒露一伸腿,絆了個四腳朝天化出龜形。
這下他翻不過身,也跑不了,驚惶地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