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三章

驗屍官海特的公務暫告結束後,便搭乘湖區南行的列車回去。一路上,他心中琢磨接下來該如何辦才好。對於這一慘案,他下一步究竟應該怎麼辦?驗屍官動身前,又向羅伯達看了一眼,說真的,他心裡難過極了。看來她是那麼年輕、天真、漂亮。素樸的藍嗶嘰衣裙泡脹以後,仍然緊緊地貼住她的軀體,她的那雙縴手,交叉按在胸前,一頭濃艷的棕色頭髮,在水裡浸泡了一晝夜,這時還沒幹透,卻能看得出她生前熱情、活潑的性格——這一切好象富有一種溫柔的魅力,而與罪惡壓根兒不相干。

這個案件,也許毫無疑問非常悲慘,可是還有另外一面,跟他驗屍官關係更大。他該不該去比爾茨,把女兒慘死這一駭人消息告知奧爾登太太(那封信就是寫給她的),同時,再打聽一下死者那個男伴是誰,現在何處?還是他首先應該到布里奇伯格地方檢察官梅森辦公室去,向他詳細彙報有關本案的全部情況,讓這位先生親自接辦這一苦差使,使那個也許很有身份的家庭遭受毀滅性的打擊?因為這裡涉及到一個政治局勢的問題,必須加以考慮。雖然他可以獨自採取行動,從而給自己贏得一點聲譽,可他還是不能不考慮到全黨目前形勢。今秋選舉,毫無疑問,應由一位強有力的人物領銜,以便增強黨的實力地位;而現在這個湖上慘案——乃是千金難買的好機會。這就是說,第二個方案好象更為高明。因為,這對海特的朋友地方檢察官來說,不管是一個難得的機會。海特就是懷著這樣一種心態,來到了布里奇伯格,心事重重地闖進了地方檢察官奧維爾·W·梅森的辦公室。梅森從驗屍官的舉止神態,覺察到了嚴重性,因此也就馬上正襟危坐,全神貫注了。

梅森這個人身材矮小,肩膀寬闊,長得結實有力。他在年輕時不幸碰破了鼻子,使他本來招人喜歡、甚至惹人注目的臉兒,變得令人憎惡,乃至於露出滿臉兇相。其實,梅森這個人一點兒也不兇惡。還不如說他是個感情豐富、相當羅曼蒂克的人。他在幼年時飽嘗過窮困的況味,所以,在他後來比較順心的歲月里,就使他常常把那些生活際遇較為優厚的人看成是命運的寵兒。他母親是個貧窮的自耕農遺孀,他親眼看到她如何煞費苦心,才勉強使一家收入相抵。因此,他在十二歲時,為了幫助他母親,自己對年輕人常有的種種歡樂幾乎全都不染指了。後來,在十四歲那年,他在溜冰時不慎摔倒,把鼻子撞壞了,臉兒就永遠破了相。從此以後,在年輕人競找對象中,他總覺得自己低人一頭;他心中最渴望的一些女友,卻常常垂青於其他一些年輕人了。久而久之,他對自己臉兒丑就特別敏感了,結果產生了弗洛伊德學派常說的性心理創傷。

不料,他在十七歲上終於引起了布里奇伯格《共和黨人報》的注意,該報發行人兼總編輯後來派他正式擔任地方新聞採訪編輯。隨後,他又擔任了諸如奧爾巴尼《時代聯合報》、尤蒂卡《星報》派駐卡塔拉基縣的通訊員。十九歲那年,他終於有幸在布里奇伯格前任法官戴維斯·里科弗事務所研修法律。過了幾年後,他當上了律師,獲得本縣一些政客、廠商青睞,才被送往本州眾議院,一連當了六年眾議員。在那裡,因為他能不瘟不火,而又富於遠見,同時抱負不凡地悉照上司旨意辦事,既受到本州首府那些政要的賞識,同時又能獲得他在本鄉的那些庇護人的好感。後來,他回到了布里奇伯格,由於頗有演講才賦,先是被舉薦為任期四年的地方檢察官助理,繼而又當選為審計長。不久,他又兩次當選為地方檢察官,每屆任期為四年。他在社會上身居這樣的高位以後,這才娶了本地一家相當富裕的雜貨鋪老闆的女兒,成為兩個孩子的父親。

關於大比騰湖上慘案,桑德斯小姐早已把自己了解的有關情況通通講給梅森聽了。梅森正如驗屍官一樣,馬上就心領神會了:這個案件說不定會引起公眾議論紛紜,看來對他極為有利。他可以藉此重振自己正在動搖中的政治威望,說不定甚至還可以解決本人前途這一問題。不管怎麼說,反正他對此是極為關注的。現在,梅森一見到海特,便沒遮攔地對這個案件露出熱切的興趣。

「哦,這事怎麼樣,海特?」

「哦,奧維爾,我剛從大比騰回來。我覺得自己好象給您尋摸到一個案子,可得讓您多花一點時間啦。」

海特凸起大眼睛,這可比他剛才含糊其詞的開場白要意味深長得多了。

「您是說那兒湖上淹死人的事嗎?」地方檢察官回答說。

「是的,先生。就是這件事,」驗屍官回話說。

「您自然有理由認定那裡頭有鬼,可不是嗎?」「哦,說真的,奧維爾,我認為,毫無疑問,這是一起兇殺案,」海特陰沉的眼睛露出憂鬱的閃光。「當然,最好還得謹小慎微,這我只是跟您一個人說的。因為,哪怕是現在,我還不能絕對肯定說:那個年輕人的屍體可能並不在湖底。不過,我總覺得非常可疑,奧維爾。昨天和今天,至少有十五個人用划子整天價在那個湖的南面一帶來回打撈。我關照幾個小夥子到各處測量湖水的深度,哪兒都沒有超過二十五英尺的。但到現在為止,連此人的影兒他們也沒有找到。昨天,他們才打撈了一兩個鐘頭,大約在下午一點左右,倒是把女屍給打撈上來了。她還真是一個非常俊的姑娘呀,奧維爾——很年輕——依我看,不會超過十八或二十歲。不過,這事有些細節令人非常可疑,讓我不得不想到她的同伴並沒有溺死在湖裡。說實話,我覺得,過去我從沒有見過哪個案子比這更萬惡不赦了。」

他一面說,一面開始在他那破舊的、鼓鼓囊囊的衣服右邊口袋裡掏摸東西,終於把羅伯達那封信掏出來,遞給他的朋友,隨後拉過一把椅子坐了下來,這時地方檢察官正在看信。「是啊,看來這一切確是相當可疑,可不是?」他一看完信就這麼說。「您說男屍至今還沒找到。不過,您有沒有見過這個女人,看她對這件事能提供什麼線索?」

「沒有,奧維爾,我還沒有見過哩,」海特慢條斯理、若有所思地回答說。「我這就把原因給您說說。事實上是,昨兒晚上我在那兒就決定,最好還得先跟您談談,然後我再採取什麼行動。目前我們這兒政治局勢您是了解的。這麼一個案子,如果處理得恰當,很可能對今年秋天的輿論產生影響。我當然不認為我們非要把這一刑事案件跟政治摻和在一塊不可,但話又說回來,為什麼我們就不能設法把這個案件處理得對我們更為有利呢。因此,我覺得還是最好先來看看您再說。當然羅,如果說您要我去,奧維爾,那我就去那兒走一趟。只不過,依我看,說不定最好還是您自己去,調查清楚,這個傢伙到底是何許人也,再了解一下此人的各方面情況。象這一類的案子,我們要是能弄它個水落石出,那末,從政治視角來看,可能會有什麼意義,這一點您自己是明白的。而我認為您親自出馬去辦這個案子,才是最適當也沒有了,奧維爾。」

「謝謝您,弗雷德,謝謝您,」梅森得意揚揚地回答說,又用那封信輕叩著桌子,向他的朋友乜了一眼。「剛才您這意見,我可非常感激。而且,我想,最正確的處理辦法,大概您心裡已有了譜。您能肯定說,除了您自己,再沒有別人看過那封信嗎?」

「只見過那個信封唄。而且,就是那信封也只有那兒客棧老闆哈伯德先生一個人看過。他告訴我,說他是在她衣袋裡發現這封信,便一直把它保管好,深怕在我到達那兒以前會丟失了,或是被人拆看了。他說,他一聽見溺死的消息,覺得這裡頭也許有鬼。用他的話來說,那個年輕人神色那麼慌張——真是怪得很。」

「敢情好,弗雷德。那末,這件事暫時對誰也不再說什麼,好嗎?當然羅,我馬上就去那兒。不過,除此以外,也許你還發現了其他什麼情況?」這時,梅森先生精神抖擻,充滿活力,象在不斷提問似的,甚至同他的老朋友說話時,彷彿也有點兒頤指氣使的口吻。

「反正不算少吧,」驗屍官彷彿經過深思熟慮,而又一本正經地回答說,「那姑娘右眼底下和左邊太陽穴上,有好幾處可疑的傷口或是傷痕,奧維爾;嘴唇和鼻子上也有,好象那個可憐的小姑娘可能被什麼東西——比方說,一塊石頭,一根手杖,或是他們發現漂浮在那兒湖面上的一支划槳——砸過似的。她幾乎還是個小伢兒呀,奧維爾,至少從模樣兒和身段來看——是個非常俊的姑娘——不過也許並不太規矩唄,這我就馬上說給你聽。」驗屍官說到這兒,沉吟不語,掏出一塊大手絹,大聲地擤了一下鼻涕,跟著細模細樣地捋了捋鬍子。「我還沒有時間請醫生上那兒去;此外,要是來得及,我打算星期一在這兒親自驗屍。我已關照盧茲兄弟殯儀館的人今天就去那兒,把她的屍體拉來。不過,迄今所有已經掌握的證據裡頭,奧維爾,最可疑的就數住在三英里灣的兩個男人和一個孩子所作的證。他們是在星期四那一夜步行去大比騰打獵、捕魚的。我已關照厄爾把他們的姓名記下來,發傳票,下星期一傳訊他們。」

接著,驗屍官把他們就同克萊德邂逅一事作證時所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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