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地過去,雖說再也沒有收到格里菲思家的來信,可克萊德還是喜歡誇大這僅有一次去有錢的親戚家的意義,不時夢想再次跟那些姑娘們愉快地見面,要是其中有一位愛上了他,該有多好。她們生活的那個花團錦簇的世界該有多美啊!跟他自己的生活和他周圍的環境相比,她們簡直太豪華,太迷人了。迪拉特!麗達!呸!他覺得他們真的就象根本不復存在似的。現在他明白了,他需要的是別的東西——要不然寧可一無所有。於是,他就開始跟迪拉特逐漸疏遠。這種態度後來逐漸使那個年輕人跟他完全疏遠了,因為迪拉特早已把克萊德看成勢利鬼,其實,克萊德要是果真實現了自己的願望,很可能就是這一號人。不過,克萊德後來逐漸認識到,時間一天天地過去了,可他還是被撇在一旁,干那個累活。後來,由於每日上下班很呆板,工薪又菲薄,防縮車間里所接觸到的,也都是一些平庸之輩,他心裡非常鬱鬱不樂,就不免轉念一想,還不如回去找麗達或迪拉特——如今,他之所以想到他們,並不是想同他們重溫舊情,而是自己想要放棄在這裡的生計,索性回到芝加哥或是紐約去。他相信,必要時,他一定能在一家旅館裡找到事由。可是,就在這時,好象是為了恢複他的勇氣,並證實他早先的夢想似的,有一件事發生了,使他認為:格里菲思這一家人——父親和兒子——對他的估計,已開始在提高,雖然他們並不願意把他納為自己圈子裡頭的人。因為,那時正好在春天,有一個星期六,塞繆爾·格里菲思碰巧由喬舒亞·惠甘陪同下廠巡視。大約在正午時分,他來到了防縮車間,只見克萊德穿著背心褲衩在兩台烘乾機投料那頭幹活,可以說是破題兒頭一遭讓他感到有些尷尬。這時,他的侄子早已學會了「投」和「卸」那一套基本功了。他回想起,才不過一兩個星期以前,在自己府邸,克萊德還是那麼衣冠楚楚,頗有風度。這麼一對比,無疑使他非常惶惑不安。他對克萊德總有那麼一個印象,不管是在芝加哥也好,還是這回在自己府上也好,侄子的模樣兒畢竟很整潔,很討人喜歡。而且,他幾乎如同自己兒子一樣,不僅珍惜他們的姓氏格里菲思,而且還在本廠職工乃至於萊柯格斯整個社會面前,珍惜格里菲思這一家人的社會威望。可是,如今看到克萊德在這裡,儘管長得活脫脫象吉爾伯特,卻穿著背心褲衩跟這撥人在一塊干累活兒——此情此景,比過去任何時候都使他更尖銳地想到這樣一個事實:克萊德畢竟是他的侄子,不該讓他再干這種又臟又累的重活兒了。要不然別的職工說不定就會覺得:他,塞繆爾·格里菲思,對這麼一個近親如此漠不關心,實在很不應該。
不過話又說回來,當時他並沒有跟惠甘或是任何人說過一個字。等到星期一早上,他兒子剛從城外回來,塞繆爾·格里菲思就把他叫到辦公室,對他這麼說:「上星期六,我下廠轉了一圈,看見年輕的克萊德還在防縮車間地下室里幹活。」「那又怎麼啦,爹?」他兒子回答說。他好生奇怪,真不知道父親幹嗎在這個時候特別提到了克萊德,「以前,許許多多人也都在地下室干過活,可是並沒有害了他們。」
「你的話兒可不錯,不過,人家並不是我的親侄子。人家的模樣兒也並不長得活脫脫就象你嘛。」這句話真叫吉爾伯特感到老大不痛快。「再這樣可不行——我這就證告你。我認為我們這樣對待克萊德很不公道。我擔心,也許廠里其他一些人也會認為這樣很不公道。要知道,人家也都看得出,他長得多麼象你,而且知道他就是你的堂弟,也是我的親侄子。這一點我開頭並沒有注意到,因為我一直沒有去過地下室,可是我認為,再也不能讓他繼續留在那兒,干這類活,那是要不得的。我們就得變通一下,把他調到別處工作,讓他看起來不會象現在那個樣子。」
他眉頭一皺,兩眼頓時黑咕隆咚。他腦際留下這麼一個很不愉快的印象:克萊德穿著破舊衣衫,額角上淌著大顆大顆汗珠。
「不過,我可要告訴您這是怎麼回事,爹,」吉爾伯特堅持自己的看法,因為他打心底里對克萊德反感,儘可能要把他留在原地不動,所以態度急躁而又堅決。「現在能不能在哪兒給他找一個合適的位置,我也說不準——至少,現在給他另一個位置,就不能不把在那兒幹了很久,而且一直拚命幹活,好不容易才爬上那個位置的人調離。可他到現在為止,什麼專門訓練都沒接受過,所以也只能幹他現在乾的那種活兒。」「反正這一切,我可不知道,壓根兒也不感興趣,」老格里菲思回答說。他覺得自己的兒子心裡有點兒妒忌,所以,對待克萊德就很不公平。「那不是他幹活的地方,我可不要讓他再這樣幹下去。他在那裡幹活也有相當長日子了。直至今日,格里菲思這個姓氏在萊柯格斯即意味著謹慎、有魄力、有幹勁和有頭腦,我可不能讓我們這個家族裡任何一個姓格里菲思的人不具備以上這些特點。這對做生意來說,也是要不得的。何況妥善安置克萊德至少也是我們應盡的義務。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嗎?」
「是的,我明白您的意思了,爹。」
「那敢情好,就照我說的去辦吧。把惠甘找來,關照他設法安插一個什麼工作,不是計件工,也不是普通工。一開頭派他到地下室去,壓根兒就錯了。也許本廠各車間科室能給他尋摸到一個小小的職位,讓他當個小頭頭,比方說,給那裡負責人當第一助手、第二助手,或是第三助手,這麼一來,他身上就可以穿得乾乾淨淨,看起來象一個人的樣子。必要時,讓他先回家去,照樣領全薪,一直到你給他尋摸到職位為止。我就是要把他的工作調換一下。再說,他目前工資有多少?」
「我想,大約十五塊美元吧,」吉爾伯特溫順地回答說。
「要是讓他在這裡保持一個體面的樣子,那是不夠的。最好給他二十塊美元。我知道他還不配拿這麼多的錢,不過現在你也沒有別的好辦法。既然他到了這裡,就得有足夠的錢過日子。從現在起,我就是要給他二十塊錢——這麼一來,誰都不會說我們虧待了他。」
「好吧,好吧。爸爸,請您別生氣,好嗎?」吉爾伯特一見父親惱火,就這樣懇求他。「這可不能全怪我。我提出讓他去地下室時,您一開頭就同意的,是不是?不過,現在我想您的意見也是對的。就讓我去辦吧。我會給他尋摸一個說得過去的職位。」他一轉身就找惠甘去了,雖然他心中暗自琢磨,這件事既要辦好,而又不能讓克萊德產生一個想法,好象自己在這裡受到器重似的——恰好相反,要讓他覺得,這樣給他安排只是給他一點小恩小惠,怎麼也不是說他本人有什麼勞績。
不一會兒,惠甘來了。吉爾伯特非常巧妙地表達了這番意思以後,惠甘就絞盡腦汁,直搔後腦勺走了,不到一會兒又回來說,克萊德既然沒有經過技術訓練,他所能得到的唯一職位,就是給利格特先生當助手。利格特是負責五樓五個大縫紉間的領班,除此以外,他下面還有一個規模雖小,但專業性很強(當然絕不是指枝術方面)的部門,需要專門有一個女助手或是男助手單獨照管。
這就是列印間——位於縫紉間那一層樓西頭。每日樓上切布間送來七萬五千打到十萬打各種款式和尺碼的尚未縫製的領子。女工們就照附在領子上的款式和尺碼的小條子(或者說明)在這裡列印。吉爾伯特心裡很清楚,給這裡負責的領班當助手,只不過照管一下列印工作,使之按部就班,井然有序,不致中斷罷了。此外,在這七萬五千打至十萬打領子一一打好,送交外面那個大間里縫紉工以後,還要登記入帳。而且每一名女工打過多少打領子,都得登記清楚,以便日後據此發給工錢。
為此,這裡置放著一張小桌子,還有依照尺碼和款式分開的各種登記簿。切布工的小條子,則由列印工從一捆捆領子里取下來,將一打或好幾打疊在一起,最後匯總交給這位助手過目。說實話,這只不過是一個小小辦事員的工作:過去有時還按當時實際需要,分別由男女青年,或是老頭子,或是中年婦女擔任。
惠甘所擔心的是:克萊德由於年輕和缺乏經驗,一開頭還不能應付自如,不能馬上就成為這一部門得力的負責人。這一點惠甘當場就跟吉爾伯特點明了。而且,在那裡工作的,只有年輕的姑娘們——有幾個長得還頗有吸引力。再說,象克萊德這般年紀和模樣的年輕人,給安插在這麼多的姑娘們中間,是不是明智呢?如果說他和她們當中的哪一個相愛了,在他這個年齡來說,也是十分自然的,也許他就會隨隨便便,一點兒也不嚴格。姑娘們可能利用他這一點。萬一這樣,他在那裡可能就待不長。不過,畢竟這是一個暫時的空缺,而且也是眼下全廠唯一的空缺。幹嗎不可以暫時調他到樓上去試一試呢?要不了多久,利格特先生和惠甘自己,就知道還有沒有其他的職位,以及他對那兒的工作是不是合適。要是不合適,再撤換也很方便的。
因此,就在這個星期一,大約下午三點鐘光景,把克萊德叫來了,先讓他等了一刻鐘左右(這是吉爾伯特的老規矩),小格里菲思方才正顏厲色地接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