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絕勝篇 第五十一章 醉吻

晚膳的時候,安遠兮沒有回來吃飯,老爺子問了一句,義管理說他出門了。老爺子看了看我,沒說什麼,我強自鎮定,不讓傍晚那件事影響到表情,我還有很多事要做,無論哪件都比那件要緊。陪爺爺用完晚膳,我讓人備車出門。景王這一發難,京中風雲變色。我擔心著鳳歌的安危,還未來得及去錄他,卻有另外的人找上門來。看著她憔悴憂慮的臉,我的心情也變得格外沉重:「紅葉姐姐……」

「很久沒見著妹妹了,過來瞧瞧你。」紅葉笑了笑,將帶給諾兒和府中孩子的小禮物交給寧兒,坐到我身側。我握著她的手,柔聲道:「姐姐臉色不太好,酒肆的生意上了軌道,便多注意休息,到底身子要緊。」

「我知道,妹妹莫擔心。」紅葉淡淡一笑,我知道她定是聽聞了九王被圈禁的事,趕緊來打探消息的,索性先開這個口:「九爺的事,姐姐也別過於憂慮……」

「我不擔心。」紅葉笑了笑,倔強地道,「九爺是個聰明人,怎麼會做那麼不聰明的事,等案子查清了,他自然無事。」

若不擔心,你也不會眼巴巴地趕來了吧?不過她還曉得寬慰人,到底是好的。紅葉的臉上帶著一抹剛毅的神色:「便是九爺有事,我一個無權無勢的女子為他做不了什麼,頂多隨他去了,不讓他一人在黃泉受苦。」

「姐姐莫要說這樣的胡話。」我趕緊道,生怕她一時想不開真的做出傻事,「不到最後一刻,誰也不知道結局是什麼樣,千萬不要放棄希望。」

紅葉轉臉看著我,神情有些複雜,半晌,悵然一笑:「妹妹是紅葉這輩子,唯一交到的真心朋友。」

「姐姐真心待我,我自然要回報姐姐真心。」我握著她的手,笑道:「這世上本沒有什麼無憑無故好,無緣無故的壞。」

「妹妹……」紅葉回握住我,眼中一黯,「若是姐姐做了什麼對不起妹妹的事,你要相信我絕不是存心想傷害你……」

「好端端的,說這些幹什麼?」我笑道,拍了拍她的手,「姐姐做了什麼對不起我的事了?」

「沒有,我就這樣說說。」紅葉笑了笑,「來找妹妹聊天,心情好多了,得,我先回去了。」

送走紅葉,我才得以去「浣月居」。其實已經不適合出門,天已經黑了,但想到鳳歌,我一刻也坐不住。從雲崢的祭日後。我便沒見過鳳歌。我不知道再見到他,是不是仍會如之前一樣相對無言,但我心裡,從來沒有忘記過這個朋友。

然而我卻沒有見到鳳歌。只見到了對我沒什麼好臉色的月娘,我詢問鳳歌的去處,她有些淡淡的耐:「你找他作什麼?」

「我……」我欲言又止,想到見了鳳歌又如何呢?他又不知道無極門的事,我無端端地提醒他小心景王,反倒有些奇怪。想了想,還不如提醒月娘來得好。我看著月娘,輕聲道:「你最近是否去過景王府?」

「呃?」月娘怔了怔,隨即冷冷一笑,「我去那裡做什麼?」

我知她不會對我說什麼,淡淡地道:「景王若是知道那人是你,只怕會對你們不利,你們一定要小心些,若是可以,最好讓鳳歌離京避一避……」

「你在說些什麼,我一點兒都不明白。」月娘冷冷地打斷我,眼神微微有些凌厲,「你若是來說這些無聊話的,請你回去。」

我想起無極門是景王的勢力並不為外人所知,我貿貿然提醒月娘其實很不妥,讓她知道我知曉了這個秘密,還不知道福是禍,鳳歌是我的朋友,但月娘絕對不是我的朋友,說到底,她還是無極門的殺手,是景王的手下,就算她當真知道楚殤的死是與景王有關,也不一定真敢對景王什麼,到底是我衝動了。

不過既然已經說了,後面的事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她若真想對我不利,我也沒什麼好說的。我吸了口氣:「那我回去了。」

我站起身,轉身舉步,月娘在身後淡淡地道:「鳳歌在浣月亭。」

浣月居的背後,有一條浣月溪,蜿蜒到樹林深處,有座浣月亭。我知道鳳歌無事喜歡去那裡坐坐,對月娘點了點頭:「謝謝。」

繁星滿天,夏蟲蟬鳴,皎潔的月光下,清澈的溪水閃爍著碎銀般的光芒。我提著燈籠,沿著潺潺的浣月溪往前瞳,鐵衛不聲不響地跟在我身後。兩旁是幽靜的樹林,螢火蟲在林間一閃一閃優美地飛舞,腳踏在溪邊濕潤的青草上,發出細碎的響聲,我呼吸著林間濕潤的空氣,隱隱看到浣月亭的飛檐,一縷婉轉的簫音如泣如訴地被夜風送過來,我停下腳步,仔細聽那凄涼哀怨的簫音,體會著吹簫人的愁腸。

「你們在這時故土產我。」我制止了鐵衛的跟隨。一個人一步一步踏近前方的茅草亭,月光清冷地灑向地面,茅草亭一角懸著簡易的燈籠,我已能清楚地看到倚坐在草亭木欄上靜靜吹簫的白衣男子,瑩白如玉的手指在碧綠的洞簫上優雅地躍動,幽幽的蕭產時,漸成風中凝噎,回蕩不絕。

「溪邊倦客停蘭棹,亭上何人品玉簫?」我心有所觸,將元代散曲家曾瑞的一首《感懷》改了一字,微笑著吟出。簫從吹簫人的唇邊離開,白衣男子幽幽地道:「雪兒……」

「這麼哀怨的曲子,令聞者傷心,吹者斷腸。」我上前兩步,仰望著木欄柵上風華絕代的男子,微笑道,「我不喜歡。」

他低低地笑了笑,輕聲道:「雪兒不喜,我便不吹。」

他還是這麼縱容我的霸道。我伸出手,拿下他手中的洞簫,把燈籠掛在一旁的樹枝上:「我其實很喜歡笛簫的聲音,以前還纏著雲崢教過我,不過我總學不會。」

「哦?」鳳歌微微轉過頭看我,我把洞簫拿到唇邊吹了吹,發出沉悶難聽的「噗噗」聲,自嘲道:「笛簫真是很耗力氣的樂哭,我吃不了那份苦。」我把簫遞迴他手上,打趣道:「鳳歌看著孱弱,氣息倒是綿長。」

他笑了笑,接過洞簫不語。我突然聞到空氣中一股淡淡的酒味,蹙起了眉:「你飲酒了?」記得鳳歌從不飲酒的。鳳歌笑了笑,指了指亭內:「不是我。」

我往亭內看了看,晃眼見對著鳳歌的那邊欄杆上,仰躺著一個拿著酒壺的布衣男子,臉轉在外面,留給我一個黑黑的後腦勺。我微微一愕:「你的朋友?」

「不是,」鳳歌搖了搖頭,笑得很溫柔,「我今夜來,他便在此外了,大概是喝醉了酒誤闖進來的。」

這片城中林是先皇賜給鳳歌居住的,雖然平日並沒有什麼人把守,可是也鮮少有人進來,這世上的東西一沾上「御賜」二字,瓦礫也立即變珍珠,老百姓們都自覺遵從著這個鐵律,與皇家、御賜沾邊的東西,能躲多遠就躲多遠,碰壞了,賠不起,還要殺頭的。

「你竟容他在此?還同處一亭?」我有些詫異,我多少知道些鳳歌的怪癖,他對看不對眼的人,絕不肯與之多呆一秒。這茅草亭是鳳歌獨處的空間,一向不容人騷擾,以他的個性,進亭看到有個陌生人喝得爛醉如泥的躺在這裡,就算不攆他走,也絕對是自己毫不遲疑地轉身就走,怎麼他不僅留了下來,還彷彿當那人不存在似的,自顧自地吹他的簫?

鳳歌看到我的詫異的眼神,微微笑了笑,輕聲道:「我也覺得很奇怪,只是覺得他身上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氣息,讓我覺得他與我似乎是同一類人。」他轉頭看了那醉漢一眼,微微一笑:「不知為何,我就坐了下來,他喝他的酒,我吹我的簫,各不相犯。」

「這麼有趣,我倒要瞧瞧他是何方神聖!」我笑道,轉身走上一側的木台階。踏進茅草亭,就亭內的木地板上,散落著三四個酒壺。亭內的酒氣更重了,我好奇地看向那臉偏向右側的醉漢。突然覺得那身形有些眼熟。不經意地踹到一個倒在地上的酒壺,那酒壺「骨碌骨碌」地滾出茅草亭,懷中抱著酒壺的男子蹙著眉轉過頭,乍一看見那張緊閉雙眼的臉,我吃了一驚:「遠兮?」

「雪兒認識他?」鳳歌行到我身後,輕聲問。我點點頭,揉了揉額:「他是我小叔。」鳳歌「啊」了一聲:「原來他就是雲府的二公子。」

安遠兮沒有醒,我彎下腰,輕聲喚他:「遠兮,遠兮?你醒一醒,怎麼喝得這麼醉……」驀地止聲。想起傍晚與他那場爭吵,或許正是他買醉的原因。心中不由一緊。我不知道安遠兮的酒量好不好,因為以前從沒見他喝過酒,輕輕嘆了口氣,我伸手輕輕拍他的臉:「遠兮?遠兮?醒醒,別睡在這裡……」

他不耐煩地拂了拂臉。身子卻因動作過大從圓圓的木頭欄杆翻跌下來。沉悶地跌到地面上,他的眼皮動了動,微微睜開又合上,看樣子還處在深度的酒精麻醉中。認識他這麼久。幾曾見過他這樣失態?如果這亭建在高處,不跌傷才怪。我嘆了口氣,站起身:「鳳歌,看來我得回去了。」

喚了鐵衛來把安遠兮搬上馬車,我辭別了鳳歌,他的眼中有溫暖的笑意。我心中一暖,這些年來與他之間因楚殤而起的隔閡,就彷彿從來沒有存在過。四目凝望,我眼中微潤,鳳歌,你一定要幸福,只有你幸福,才是對我罪孽的救贖。

馬車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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