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絕勝篇 第二十七章 瑪哈

回了侯府,我步入書房,坐到軟榻上,對小紅道:「小紅,替我請傅先生過來一趟。」

傅先生進來,我請他坐到一側,等丫鬟奉了茶,屏退左右,才抬眼看他,靜靜地道:「傅先生,你到雲府多少年了?」

「快二十四年了。」傅先生想了想,道,「從崢少爺出生不久,我就到侯府,一轉眼就是二十多年了。」

雲崢……

我閉了閉眼睛,雲崢,雲崢……

「少夫人?」傅先生有些詫異地喚我。我睜開眼睛,看向他,唇角微微一動:「傅先生,二十四年是一個不短的時間,佔去人生的三分之一,就算是毫無血緣關係的陌生人,經過二十四年的朝夕相處,也會產生出一點感情的吧?雲府上下,都格外禮遇敬重先生,我相信,先生對雲崢,對雲府,也不僅僅是一個大夫對病人,客卿對東家的感情,是不是?」

傅先生眼神微微一閃,垂睫道:「少夫人此話是何意?」

「傅先生,我話已說到這個份兒上,你又何必跟我裝傻?」我苦笑道,「先生當日在將軍府,本是去弄清楚寂將軍是否被人下了牽魂降,可你為何要故意打草驚蛇,故意驚動寂夫人?先生到底為什麼要這樣做?」

傅先生沉默下來,手撫著茶杯,半晌不語,我也不催他,只靜坐著等待答案,我知道,他一定會說的。他應該清楚,我既對他存了疑,以雲家的情報網,不可能查不出他的目的。我如今好言相詢,只是尊重他,給他面子,能禮則不兵而已。

果然,片刻之後,傅先生終於開口了:「少夫人說得不錯,傅某這二十四年來在雲家,受到侯爺和崢少爺的禮遇,傅某不才,也知『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何況崢少爺更是尊我如父,傅某縱是鐵石心腸,也已將崢少爺視為子侄親人。」

我靜默不語,讓他把話接著說下去:「我那日在寂府,的確是故意打草驚蛇,不是為了提醒寂夫人,而是為了引出她身後的那個人,那個下牽魂降的降頭師。」

「你認識他?」我立即猜測出他這樣做的目的,「你知道他是誰?」

「我不敢肯定絕對是他。」傅先生遲疑了一下,「但至少能有八成確定是他。」

我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先生這麼做,恐怕不是為了幫我吧?」

「傅某慚愧。」傅先生面色微紅,果然承認了,「傅某的確是有私心,少夫人明鑒。」

我笑了笑,也不說話,只等他繼續往下講:「這件事,得從傅某年輕的時候說起。不瞞少夫人,在下本是南苗人,本名叫克列夏。」

我一驚,南苗人?傅先生醫術高超,又懂得這麼多巫蠱之術,莫非他與南疆那個神秘的部落也有聯繫么?這事,老爺子可曾知曉?傅先生看出我的疑惑,坦然地道:「此事侯爺也知曉,在下不敢隱瞞侯爺半分。」

我點點頭,倒也相信。他若撒謊,是一戳即穿,若想隱瞞,則不必對我坦言。傅先生接著道:「我的部落,是南疆的一個神秘的部族,族人善養蠱蟲。我從小父母雙亡,得到族長親自的教養,這對我來說是天大的福份,因為我可以跟族長的兒子一起,學習部族最神秘、最高級的蠱術,族長見我天分高、進步快,常常誇獎我,年輕時只覺得能得到族長的誇獎是一種榮耀,卻沒想到因為族長常常在眾人面前誇獎我,會引起族長的兒子瑪哈的不滿。」

「族長的兒子瑪哈,練蠱的天分也極高,在部族有『小蠱王』之稱,可是因為他為人驕傲自大,目空一切,性格狂妄,常常受到族長的訓斥,族長還經常拿我與他作對比,這讓自視甚高的瑪哈對我從不滿漸漸變為仇視,時時與我針鋒相對。」傅先生說著這些往事的時候,表情木然,想來那一段往事必定不怎麼愉快。我不敢遺漏他說的這些消息,凝神靜聽,只聽他接著道:「瑪哈的狂妄個性,讓族長意識到他不是接掌族長之位的合適人選,所以族長決定將『五瘟蠱』這種最神秘的蠱術傳給我,這種蠱術歷來只傳給下一任族長,族長這麼做,意味著他決定讓我接任族長之位,這件事,令瑪哈視我為死仇,他一怒之下,偷走了族長的練降密書,離族出走。」

「那時我正值春風得意之時,做了一族之長,娶了部落里一個心愛的姑娘為妻,妻子還為我生了一個兒子,唯一的遺憾是沒能實現老族長臨終前的願望,找回離家數年的瑪哈,取回練降密書,但我一刻也沒有忘記過老族長的交待,我想找回瑪哈,化解他對我的心結,一起共同治理部落。」傅先生閉了閉眼睛,再睜開眼時,眼中透出一股恨色,「沒想到有一天,我五歲的兒子突然失蹤了。當我和族人順著蛛絲馬跡在一個山洞找到我兒子的時候,見到的卻是……卻是……」

他的語氣發顫,雙手緊握成拳,似乎是回憶到了極為痛苦的一幕往事。我見他極力剋制著身體的顫抖,也不好追問,只得靜靜地等。傅先生咬牙半晌,才從齒縫裡發出聲來:「我見到瑪哈,正在用我陰年陰月陰日陰時出生的兒子練制二品牽魂降……」

牽魂降?我心中一震,差點兒失聲叫起來,雙眼驀地瞠大。莫非,給寂將軍下牽魂降的,就是這個瑪哈么?思及此處,更是不敢打斷他的敘述,隱在幕後的黑手呼之欲出,我的心情莫名地緊張起來。

「瑪哈練降正到緊要關頭,被我們打斷,被降術反噬,趁夜倉皇而逃,而我可憐的孩子,卻慘遭橫禍,死於非命。」傅先生悲憤地道,呼吸有些急促,片刻,又道,「降頭術與蠱術雖然同為我們部族的秘術,但因為降頭術練制方法過於邪惡,就算是在我們部落,也被視為禁術。以前也有偷練降頭術的人,不是給族人帶來了深重的災難,就是被降術反噬,自食惡果,所以族人禁止學習降頭術,違令者將被族長廢除功力,驅逐出部落,再無在南疆立足之地。」

我仔細地傾聽著,只聽傅先生接著道:「就連歷代族長,也只是從上一任族長那裡繼承過先祖的練降密書,傳承下去,不準偷練,否則會受到同樣的懲罰,所以這世上知曉降頭術的人也僅寥寥數人,會練降頭的人,如果有,就必是這瑪哈,或者與他有關聯的人無疑。」

我點點頭,若果真像傅先生所說,我也贊成他的推斷。傅先生喘了幾口氣,努力平復呼吸,片刻後接著道:「瑪哈練降一事觸怒了族人,族中長老將瑪哈的南苗身份從部族中剔除,並向南疆八十八洞村寨發出追捕通牒,要捉拿瑪哈治罪,但一個月過去,也沒有抓到他。我的妻子因為愛子喪生,憶子成狂,變得瘋瘋癲癲,有一日隻身跑到山上找兒子,不慎跌落山崖摔死了。我在妻子墳前發誓,不報此仇,誓不為人,就辭了族長一職,四處探查瑪哈的下落。」

傅先生停下來,深深地吸了口氣,又接著道:「我從南疆找到天曌國,卻沒有得到瑪哈的一點兒消息,我本來想,那瑪哈身受重傷,一身功力幾乎全失,若想快速恢複功力,肯定會再找優質童男練降,就算他找不到像我兒子一樣陰年陰月陰日陰時出生的童男,找到資質上乘的童男練三品牽魂降,也能恢複功力,我不相信瑪哈被降術反噬已經身亡,可是我找了整整五年,卻沒有在哪裡聽說有童男和孕婦大量失蹤,正當我快要絕望的時候,我看到了雲府為崢少爺重金聘請名醫的告示,告示中描述的病情,與中了五品牽魂降極為相似,便到府上求見侯爺,想看看崢少爺所患之病,是否真是中了牽魂降……」

「你說什麼?」我如中雷擊,喉嚨發乾,驀地睜大眼,瞪著傅先生,「你說雲崢是中了五品牽魂降?他不是中的情蠱嗎?怎麼又變成了中降?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傅先生平靜地看了我一眼,沉聲道:「崢少爺的確是中的情蠱,但他的情蠱,卻是為了剋制五品牽魂降種上身的,如若不然,崢少爺早就變成一個沒有任何意識的痴呆兒。」

「那情蠱,是你給雲崢種的?」我握緊雙手,咬牙道。

「是!」傅先生點點頭,「我當初登門應診,看出崢少爺中的是邪惡致極的牽魂降,雖然只是最低等的五品,但傅某也沒有辦法解降,好在古書記載,末品的牽魂降可以用以毒攻毒的辦法,所以我用最歹毒的情蠱,壓制最邪惡的牽魂降,這才解除了崢少爺身中的五品牽魂降,但我之前也向侯爺呈明,崢少爺以後一直得受情蠱之苦……」

我一把拂落矮几上的茶杯,狠狠地瞪著他,控制不住雙唇的顫抖:「你……那情蠱既是你給雲崢下的,為什麼在解降之後,你不為雲崢解去蠱毒?」

「少夫人,以情蠱壓制五品牽魂降,只記載於古籍,從來沒有人真正施展過,能否成功,我當初也不敢給侯爺打包票,只是儘力一試,至於解降之後會產生什麼變化,也是傅某無法預料的。」傅先生沉著地面對我的怒火,平靜地道,「情蠱在壓制五品牽魂降時,雖然解了邪降,但蠱蟲也在崢少爺體內發生了一些異變,在下也無法清除蠱毒,只能盡量壓制……」

我握緊雙手,捏得指節發白,不知道要怎麼控制自己,才能不將心中的怨恨傾泄出來,眼前這個人,即使他用情蠱救了雲崢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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