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愁思

天幕已黑,星斗升起,滿天錯落陳雜。

主帳內,李智雲和柴紹席地而坐。客套了兩句,剛要開始進入正題,就見門口處幕簾搖晃,兩人心知肚明是怎麼一回事。柴紹乾咳一聲,笑了笑,別過頭去。李智雲卻是眉頭緊鎖,忍不住大喝一聲:「進來!」

帷帳被人小心的揭開,出人意料的,姜木頭壯大的身體扭扭捏捏的擠了進來,曉禾身高還不及他的肩膀,抓住他的腰躲在後面。探出腦袋來,一邊搓著手一邊擰著眉毛說:「外面太冷了,受不了了。」

李智雲看都沒看她一眼,直視著柴紹,緊繃著臉道:「有多少人,誰帶來的。」

曉禾在這邊豎著耳朵,突然聽到這麼突兀的一句問話,一時也是一愣。不過轉眼就明白了過來,像柴紹剛剛如此小心的樣子,就應是一路上也遭到了劉武周的伏擊,李智雲曾聽過曉禾說起紹公子的事情,如今看來這個紹公子就是柴紹的化名。他們這般逃脫,自然也不會被劉武周等放過了。

「來人大約在八千人左右,領隊的是誰暫時還不清楚,不過他已在山林一帶追了我足足五天了。」柴紹苦笑搖頭,神情看似平淡,只是仔細看去隱隱竟有一絲淡淡的嘲諷。

李智雲的眉頭越皺越緊,想了許久,沉聲問道:「柴將軍此行目的究竟是什麼呢?」

柴紹長嘆了一口氣,「你可能還不知道,劉文靜死了。」

李智雲大吃一驚,問道:「怎麼回事?」

柴紹嘆道:「上個月齊王返回長安,太原一帶相繼失守,秦王殿下幾次請戰,聖上都沒有同意,竟還下令放棄河東一帶,劉文靜上奏,為秦王請戰,並稱裴寂庸碌無能,貽誤戰機,失陷了太原這種龍興之地,該當問罪,誰知被聖上大為刺責,並將對西秦戰事的失誤一事翻出,予其免職。劉文靜在家中抑鬱飲酒,後來據說因為酒後失言而被裴寂污以謀反,便被聖上斬首。秦王殿下等人多次為他求情,也沒能改變聖上的心意。」

李智雲不由得點了點頭,想起三個月前自己還在關外見過他一面,想不到世事無常,這一面竟是永別。這位智者一生算盡天下,不知最後可曾把自己的生辰死紀算的清楚。忍不住嘆了口氣。

曉禾緊挨著眼看著就要睡著的姜木頭,低低的垂著頭,看似也要睡過去。實際卻豎著耳朵認真的聽著。開始時她只是害怕李智雲會和柴紹話不投機的動起手來。她對柴紹的印象著實不錯,又親眼目睹的李智雲神乎其技的能耐,不放心下就拉著姜木頭跑了進來。誰想到竟遇到了這翻談話,如果沒記錯的話,劉文靜在太原起兵時,就有功於大唐。後又在李世民的鞍前馬後任勞任怨,實在是個肱骨之人,沒想到說殺就這麼給殺了,看來飛鳥盡良弓藏,此話果然不錯。

柴紹續道:「秦王不放心太原,仍在請戰,著我先行前來,想到晉陽城去探探情況。誰知一路剛一進河東地界就不斷遭到小股人馬的伏擊,身份不明,只是可以肯定絕對不是劉武周的人馬。畢竟,我來太原一事極為隱秘,並一路扮做商人,行蹤小心。在遇到曉禾之前已經打了幾仗了。」

曉禾突然聽到說起自己的名字,驚的一下子抬起頭來。見柴紹正含笑著看著自己,也不由得對他笑了一下。點頭插嘴道:「哦,我說你身上怎麼不僅有狼咬的傷口,還有些刀箭傷呢。」

李智雲眉梢一挑,突然沉聲道:「曉禾,我和柴將軍談事情,你先出去。」

曉禾愣了一下,隨即委屈的嘟起嘴:「幹嗎?我又沒打擾你們。外面那麼冷。」

李智雲面容陰沉,似乎已極為不耐煩,向外招呼道:「來人,把她帶出去。另外給她搭個帳篷。」

曉禾一把甩開兩個士兵的手臂,怒聲道:「那怎麼他不出去?」

用手指著仍舊在甜甜酣睡的姜木頭。

柴紹笑道:「那你就把他也帶出去吧!他幾日沒睡過了,也著實累了。」說完沖曉禾使了個眼色,意思要她趕快出去,別在這惹這李家出了名的霸王。不過顯然曉禾完全無視他的眼神,賭氣的走過去一腳踢在姜木頭的身上,把一腔怒火全都發泄在了他那。

姜木頭大驚,一下子醒了過來,正好看到曉禾怒氣沖沖走出去的背影,連忙站起來跑著跟了出去。

李智雲眉目不動,連眼尾都沒抬一下,而柴紹卻暗自搖了搖頭,輕笑了一聲。

外面,已是深夜,曉禾一路胡思亂想,不知不覺中就走出了營地,在一處水潭處停下,坐了下來。抬起頭來,月亮已升的老高,又大又圓,周圍孤零零的繞著幾顆小小的星子,顯得很是孤單。

夜裡的風有些大,曉禾抱著雙臂,將頭擱的膝蓋上,用力的抽了抽鼻子。心裡突然有一絲難過。

她突然開始不可抑制的思念起自己的家人,儘管自己在二十一世紀幾乎也不能算是有什麼家人了。可是自己潛意識裡還是認定了那個有車有樓有飛機的年代才是自己該呆的地方,而這裡,永遠都是冰冷孤單的。沒有任何東西可以依靠。可是和李智雲遇見的這幾天來,她似乎漸漸開始習慣有人總是在身邊圍著的感覺了。

雖然他脾氣又臭又硬,也不會關心人,還總是什麼事都喜歡和她反著來,可是曉禾在心裡還是沒有辦法真正的討厭起他來。畢竟……

曉禾暗自笑笑,畢竟他說過會終他一生,保自己平安。不管是真是假,也不管這句話里到底有著什麼含義,這畢竟是曉禾來到這的兩年來聽到的最為溫暖的言語。曉禾已經不想再去想這裡面會不會有什麼別的內涵與意義,更不願去想這後面有沒有別的付出和代價。被別人欺騙了那麼多次,都怪她太過輕信和天真,可是這一次她卻忍不住再想天真一次,自己所求,不也只是一份平安的生活嗎?

或許?還有什麼其他的。可是,那些看起來太過遙遠的事情,曉禾現在不願去想,太過恍惚的夢境她不願去做,她隨時明白自己的身份,明白別人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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