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兩情

曉禾腰上幕然一緊,整個人就被提起來,一下子坐到那將軍的馬上,身子一個不穩就要栽下去。曉禾大驚,突然身後一雙有力的臂膀自後面一把將她攔在懷裡。曉禾愕然回過頭,但見來人面目清俊,鼻樑俊逸挺秀,整個人英姿挺拔,傲氣鄙人,另人幾乎不敢逼視。

剛剛還是烏雲蓋頂大雨傾盆的天氣一下子就緩和了起來。才不一會,大雨驟歇,烏雲盡散,天邊一道彩虹悠然架起。那人在漫天彩霞的映襯之下對著曉禾笑了起來,一口牙齒雪白整齊,曉禾看著他的笑容,突然想起了兩年前的那個夜裡。時間呼嘯而過,穿越生死,再回首,往事依稀,故人猶在。

「李智雲,上次老夫瞧在你是後輩,故意放你一馬,今日沒想到你又來送死,可別怪老夫無情了!」

李智雲對著曉禾笑了笑,然後抬起頭來,一手抱著曉禾,一手拿著長槍平指,冷然道:「敗軍之將,何足言勇,不怕死的就上來吧!」

劉武周大怒,大吼一聲,身後的人馬就黑壓壓的壓了上來。李智雲長笑一聲,朗生道:「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家海內兮歸故鄉,安德猛士兮守四方。」

驟然間,號角聲大作,狂風大起,十萬大軍一起發喊,戰馬狂嘶,震天動地,晉陽城郊外滄桑巨變,風起雲湧!

此時的天空越發的黯然,層雲疊起,星月無光,就宛如在蒼茫大紙上潑上一團濃墨。猛烈的狂風疏一陣緊一陣的吹著,拂過江邊的野草。驀然間,一個炸雷在眾人頭頂響起,蒼莽大地亦為之動搖。

江水嗚嗚咽咽,向東流去,一隻水鳥哀聲鳴叫著,掠過江面,向西方飛去。

曉禾抱膝坐在江水之前,雙眼沒有焦距的看著遠方,柔柔的嘆了一口氣。這年頭的時勢就好像眼前這波瀾壯闊卻又洶湧無情的怒濤巨流,後世的史官筆下不動聲色的濺起一星細浪,便是幾千幾萬條人命。從前的那些對於這金戈鐵馬,熱血柔情的憧憬和嚮往,終於還是在那溫熱腥臭的液體濺到臉上的一剎那,完全的崩潰殆盡了。

今天,已是這場荒野上逃亡的第三天了。

儘管李智雲再是英勇無匹,以兩千人對四萬人的戰役也是沒有任何勝算的。三日來的辛苦逃亡,有若喪家之犬,幾次的戰役,無數人在她的眼前如同砍草般的倒下,濃重的血腥氣味衝天而起,食腐的禿鷹在天空中盤旋跟隨,叫的另人毛骨悚然。

曉禾不由得冷笑了一下,以前上學的時候還是害怕面對人的屍體,如果現在可以回去,那麼真的可以讓導師和仲妍他們大吃一驚,別說屍體,連殺人她都不是一次嘗試過了。想到這,曉禾突然一陣反胃,差一點就吐了出來。

一陣寒風由水面吹來,曉禾不由得打了一個寒戰。現在已經將近十一月了。

這個一千年前的大隋之末,東方人還在拿著鐵槍長矛在交鋒作戰,而遙遠的西方人還沒有脫離奴隸社會,文明的輝光還沒有照到那片將會在後世飛速發達的土壤。完全的刀耕火種,沒有污染,沒有破壞,自然也就不會有什麼全球變暖的溫室效應。曉禾苦笑著緊了緊身上這件在現代要賣到天價的珍貴皮草,暗想著,若是在兩年前,這個時候她還是有勇氣穿迷你裙的。

一個黑色的長裘一下子披在了曉禾窄窄的肩上,上面還帶著一絲殘留的體溫。

曉禾一愣,正要轉過頭去,一身鎧甲的將軍就挨著曉禾的肩膀坐了下來,抬手揀起一塊石子扔進滔滔的江水中。

「已經十一月了。」

曉禾愣了一下,應該說是一時間不知道該怎樣回答他這麼不著頭腦的一句問話。只得愣愣的點頭道:「是啊,挺冷的。」

李智雲也是點了點頭,眉目平和,嘴角溫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曉禾笑笑,然後把頭擱在屈起的膝蓋上,微微閉目養神。可是卻還是透過眼帘,向旁邊偷偷的看著。

對於李智雲,她總是有著一份奇怪的感情。或許就像是動物總會把剛一出生看到的第一個生物當成母親一樣,對於這個她來到這個時代所見到的第一個人,她是沒有辦法不帶有別的情愫的。所以即便是在最最艱難的時候,她也是在想,或許李智雲是不會完全不管她的。然而,事到如今,經過了那麼多的腥風血雨,見過了那麼多的世態炎涼,她不得不在心裡警告自己不要再那麼天真,之前的那份堅信已經越來越脆弱了。

「砰!」李智雲又扔了一塊石子,聲音清脆,好像是碰碎了些小小的冰碴。

「今晚估計就可以結冰了。」李智雲轉過頭來,認真的看著曉禾,眼神溫柔且明亮,完全沒有了他在戰場上的凌厲和銳氣。卻多了些曉禾所熟悉的東西,仿如兩年前的那個夜涼如水的晚上。

「四哥攜妻帶妾的逃回長安,裴寄必定成不了事。太原沒準現在就已經失守。即便是父王會放棄太原,二哥也不會答應的。一旦大河結冰,大軍可以南渡,劉武周的好日子就算是到頭了。」

曉禾愣愣的點了點頭,心道原來他說了這麼多,只是為了安慰自己,讓自己不要擔心。不由得心中一陣溫暖,笑了笑,搖了搖頭:「我不害怕。」

李智雲似乎沒有料到她會這樣回答他,也是一愣,許久,才緩緩的開口,聲音低沉:「我知道。」

對話到此戛然而止雙方都不知道該如何進行下去,空氣中味道潮潮的,有一種無言的尷尬。夜晚的風微微的吹著,拂過兩人的髮絲,曉禾伸手攏了一下,眼睛一垂突然看到李智雲染血的手臂,不由得低呼了一聲,什麼也沒有說,一把抓過了他的手臂,手法熟練的解開了鎧甲。

這兩天她幾乎已經成了全軍的軍醫,大家都對她熟練的外傷抱扎手法感到不解,李智雲心中雖然也有疑惑,可是貌似無意的問了一次,曉禾只是淡淡的答了他一句:「久病成良醫。」他也就不好再說什麼。心裡暗想,或許她這兩年真的受了不少的苦。

曉禾解下了李智雲的鎧甲,露出裡面的白色單衣。可是此時也早已被鮮血染的鮮紅。右臂上的傷口足有一指長度,深可見骨,正向外緩緩的流著血,周圍出現了大片的紅腫,說明已經感染。曉禾暗暗的皺著眉。忍不住抬起頭來狠狠的瞪了他一眼,粗魯的一把拿起他腰間的酒壺,對著傷口猛的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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