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閑話 五 「竊不如說」

看來,不但葷話和風話是性的閑話,且是關於婚姻的閑話,實際上也有不少是圍繞著性這個話題的。似乎可以這麼說,閑話,也是一種性宣洩的方式。或者說,也是中國人處理男女關係問題的一種方式。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我們才把「閑話」,也列入本書討論的範圍之中。

那麼,中國人為什麼那麼愛說閑話,尤其是愛說關於男女關係的閑話呢?

在我看來,這裡可能有兩方面的原因。

首先,如前所述,性不僅是一種「讓人去做的事情」,而且也是一種「讓人來說的東西」。外國人說,中國人也說;做的人說,不做的人也說;做過的人說,沒做過的人也說;想做又做不成的人說,想做又做得成的人也說;甚至剛剛做過而且已然得到了滿足的人,也會說,而且可能比做不成的人說得還多,還厲害。這就不能把「說」歸結為性壓抑的宣洩,而只能歸結為「性原本就是一種必須轉換為話語的東西」。

事實上,性一直就是一個「做」與「說」的交替過程;做了說,說了做;越說越想做,越做越想說。所以,世界各民族,差不多都既有性行為(做),也有性藝術、性文學、性科學和性教育(說)。如果說性科學和性教育主要是為了「做」,那麼,性文學和性藝術,則應該說主要是為了「說」。許多性文學和性藝術作品,根本就沒有科學研究和道德教育的內容,或者只是把它們作為幌子,真正的目的,其實還是為了「說」。似乎只有把它說出來,心裡才不會「憋得慌」。至於說出來以後社會效益如何,則全看說的人自身修養了。修養高的,也許會產生高雅的藝術作品;修養差的,便只不過是「下流話」。但雅也好,俗也好,在「必須說」這一點上,並無二致。

然而,性這個話題在中國,又恰恰是不可說的。「中媾之言,不可逆也,言之羞也。」性畢竟是一件必須隱秘的事,豈能堂而皇之地公開討論?更何況,「萬惡淫為首,」如果不是為了生兒育女、傳宗接代,「迫不得已」,原本是連性本身,也最好予以禁止和消滅的,又豈容大說特說?說,決不僅僅只是「說說而已」。「言為心聲」,想說就想做。倘若不想,說它做什麼呢?所以,有穢言,則必有淫心。可見,即便為了杜絕淫心,也必須禁止談性。從這個意義上講,性又不可說。

其次,性不僅不可說,而且也不可隨便做。前已說過,只有夫妻關係,才是「正當」的男女關係。但即便是夫妻,過多的性關係也是「淫」。淫這個詞,本義就是「過分」和「失度」。過分和失度當然是不好的。補藥補品吃多了尚且會生病,況乎性事?自然以節製為好。但可惜,這個「度」,又幾乎從來沒有一個科學的量化標準。因為要制定科學的量化標準,首先就得進行實驗和研究,也就是要做要說。不能做和說,則科學標準也無由制定。結果,一來二去,過分不過分,便都成了「淫」。

於是,性不僅不可說,而且也幾乎不可做。不可做又不能不做,便難免「亂做」;不可說又不可不說,則難免「亂說」。前者是造成了通姦、亂倫、嫖妓、性錯亂和性犯罪,後者是產生了黃色淫穢讀物和低級下流葷話。這兩件事,都是會對社會造成危害的。相比較而言,一般性地說閑話,倒不失為一種可以容忍的宣洩方式。因為閑話之不同於別的什麼話,正在於一個「閑」字。閑這個字,有「空閑」義,也有「空白」義。比如「閑職」其實就是沒有職務,「閑差」就是沒有差事,則「閑話」也就等於沒說,是「白說」。等於沒說,就沒有不良後果(其實是有,姑不論);但實際上是說了,就可以達到宣洩目的。「白說」無妨,自然「不說白不說」,所以大家都愛說閑話。

事實上,閑話也很難被禁止。其原因,就在於它原本不過是「閑」話。閑這個字,又有「非正式」之意。中國人說話辦事,歷來講究規格、格式。這些規格和格式,包括官民、朝野、內外之別等,無非是「正式」和「非正式」。正式的話是「官話」,非正式的話則是「閑話」。閑話既然非正式,自然也無妨「出格」。男女關係這事既然本身便未免出格,難登大雅之堂,成不了官話,也就只能變成閑話。

閑話既然不是官話,自然也就不存在禁不禁的問題。更何況,男女關係是一個現實問題,原本就迴避不了。所謂禁言,也無非只是打入地下。打入地下不等於消滅,避而不談不等於消亡,正所謂「紙里包不住火」。既然紙包不住火,那就不如用這張紙,去做一隻燈籠。既多少能看見一點火,又看不真切,還不會燒著手,豈不十分合適?中國的性閑話,有時便有點像燈籠。

總之,一方面,性必須說又不可亂說,另方面,性必須做又不可亂做。不可做,就只好說;不能正式說,就只好不正式地說。一路「砍價」下來,最後的成交就是閑話。

但,中國人的愛說閑話,還有更深一層的原因。

這個原因,就是前面屢次說到的一個問題:中國傳統社會的婚姻,是「無愛之婚」和「無性之戀」。婚姻中沒有愛,就只好到婚外去求愛;生活中沒有性,就只好言談中去說性。因此,才有「妻不如妾,妾不如婢,婢不如妓,妓不如竊」,也才有田間隴上、街頭巷尾的「閑話」。

更何況,「竊不如說」。

所謂「竊不如說」,也就是「偷情」不如「閑談」。首先,偷情要有對象,這個對象不好找;其次,偷情要有膽量,這個膽量很難有;第三,偷情要有地方,這個地方不易尋;第四,偷情要有金錢,而多數人大約掏不起。正所謂「有賊心無賊膽,有賊膽無賊地,有賊地無賊錢」,如此算下來,豈非「可望而不可有」?

說閑話就便當多了。對象不用尋找,場地不用選擇,腰包再癟也沒關係,一張嘴皮就是本錢。更何況,偷情是要擔風險的:社會不容,家庭不許,輿論要譴責,有關部門要追究。一旦事不慎密,被人捉姦,光是那份丟人現眼,便足可毀掉自己的一生,這實在太不值了。說閑話卻沒有風險。首先,閑話是人人愛說,個個愛講的。既然是一種「公眾行為」,也就「合理合法」。即便講錯了,也「法不治眾」。其次,閑話說得再過分,也只是說說而已,並沒有真做。「君子動口不動手」,既然並未動手,便仍是「君子」;反正古人有訓,「論跡不論心」,並不怕道德譴責。第三,閑話原本不過是閑話。說的人不當回事,聽的人也不當回事。如果誰把閑話當回事,那就是「神經病」。如果不是「神經病」,則可能是「假正經」。道理很簡單:我們都不當回事,為什麼你偏偏當回事呢?我們都沒聽出什麼來,為什麼偏偏你聽出來了呢?「言者無心,聞者有意」,看來還是你自己心裡「有鬼」。有鬼才「見鬼」。你既然「見鬼」了,則只能證明你「有鬼」。那麼,有誰願意承認自己「有鬼」呢?沒有,所以,也就不會有人出來制止別人說閑話。如果有誰出來制止,即便不被目為「有鬼」,至少也會被認為是「多管閑事」,讓人討厭,弄得自己沒人緣。

說閑話既沒人管,自然「不說白不說」。更何況,不說閑話,風險更大。因為中國人一貫認為,「咬人的狗不叫。」你既然不「說」,那就肯定會「做」。不說的原因,無非是做得太多,竟然懶得說了。否則,為什麼不「與民同樂」呢?

閑談不僅比偷情更少風險,而且,在某種意義上,也比偷情更多快感。

首先,偷情總是局限於某一特定的對象,閑話卻並無限制。上至公主皇妃,下至村姑野妞,甚至狐鬼蛇怪、玉女神娥,都可以當作「准情人」,或愛慕,或意淫。其次,偷情訴諸行為,閑話卻討諸想像。行為帶來的快感是實在的,也是有限的;想像帶來的快感是虛幻的,卻又是無限的。它甚至可以創造行為所不可能得到的快感,至少也能避免與實在快感共生的實在煩惱。第三,偷情總有顧忌,往往很難盡興,閑話則百無忌諱,自然不妨放肆。性,無論是做,還是說,總以「放肆」為樂。人的性生活所以大多要在晚上或在密室中進行,就因為只有在那種條件下,才可以不顧廉恥而為所欲為。偷情既然是「偷」,便總難免在心理上有陰影、有障礙。可以毫無顧忌而大偷特偷者,大約真的只有那些「少廉鮮恥」之輩了。對於大多數尚有羞恥心又有偷香意的人而言,還是「竊不如說」。

但更重要的,也許還在於只有閑話,才使性變成了一種可以分享的快感。性不是兩個人私下裡快活的事嗎?為什麼要分享呢?道理也很簡單,就因為它是「隱私」,也因為它是「禁忌」。我們知道,禁忌往往是「誘惑」的同義語。一種東西,如果不構成對人的誘惑,也就不會成為禁忌。同樣,許多東西,如果不是因為成了禁忌,也許就不一定會對人成為誘惑。比如一堆一文不值的破爛,如果被特地鎖進了保險柜里,說不定就會有竊賊來探個究竟;而價值連城的珠寶如果隨隨便便地放在一個極不起眼的木盒中,說不定便反倒無人問津。性原本是一件普普通通的事,但自從它變成禁忌以後,便無端地產生了神秘感,成了人人都想打探一下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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