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閑話 二 微妙關係兩種

一般說來,在中國傳統社會,男子娶妻的先後,是以年齡為序的。當哥哥的還沒有娶親,做弟弟的只好等著,斷然沒有「大麥不割割小麥」的道理。這樣一來,已婚婦女和丈夫以外其他未婚男子之間,便有了「叔嫂之誼」。因為那些未婚男子,不是丈夫的兄弟,便是丈夫的堂兄弟、表兄弟、族兄弟,或者可以視為兄弟的「哥們」,則已婚婦女,自然也就是「嫂子」了。

叔嫂關係是一種最微妙的關係。

在我們先人所設的「男女之大防」中,有一條很重要的規定,叫「叔嫂不通問」,即嫂子與小叔之間,是連話也不能說的。為什麼要作如此嚴格的規定呢?就因為叔嫂之間,極容易發生姦情。叔嫂年齡相近,又天天生活在一起,倘若兩情相悅,簡直防不勝防。更何況,弟弟看見哥哥與嫂嫂親熱,總難免「見景生情」;嫂嫂看見小叔比丈夫年輕,也難免「見異思遷」。要想他們兩人真的「井水不犯河水」,哪裡保得住呢?弄不好,便會做了一鍋「雜燴湯」。這可是最嚴重的亂倫和最大的醜聞之一。因為依禮,「長兄如父,長嫂如母」,叔嫂通姦,簡直無異於「殺父娶母」,豈不是行同禽獸?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把他們隔離起來,連話也不許說,這才能防患於未然,至少也能避免瓜田李下的嫌疑。

不過,叔嫂不通問的規定,雖說有它一定的道理,但實際上卻很少具有可操作性。不要說必須共同勞作生活的小家小戶做不到,便是大戶人家,其實也很難做到。賈寶玉和王熙鳳就是叔嫂,通問不通問呢?並不少通。事實上,在中國傳統家族中,嫂子和未婚小叔之間,不但常常通問,而且關係和感情往往也比較好。前已說過,中國已婚的女性,往往都天然地有一種母性。如果說她們對丈夫的疼愛,已有幾分母親對兒子的意思,那麼,她們對於未婚的小叔子,便更有母親對待小兒子的味道。在不少已婚女性看來,小叔子是最需要由自己來疼愛的:他們年紀小,又沒有媳婦心疼,那麼,嫂子不疼誰來疼?所以,照料兄弟飲食起居的固然是嫂子,熱心為他張羅娶媳婦的,也往往是嫂子而不是哥哥。這種情況屢見不鮮的。比如王熙鳳和賈寶玉的感情,就遠遠超過賈璉。在《紅樓夢》一書中,我們常常可以看到鳳姐對寶玉的真心呵護和疼愛。這裡面除了有才的鳳姐對同樣有才的寶玉,有一種「惺惺惜惺惺」的讚賞,以及多少有討好賈母(賈母疼寶玉)的功利成分外,叔嫂之情,也是原因之一。因為鳳姐對那「不成器」、「沒人疼」的賈環,也同樣挺愛護的,至少不那麼欺負他。

已婚婦女不但往往比較疼愛自己的小叔子,而且,對於自己丈夫的那些未婚男朋友、男同事,亦即一切可以廣義地看作「小叔子」者,差不多也都有這樣一種呵護疼愛之心。因為由此及彼和推己及人,是一種很自然的心理傾向。既然「老吾老」,可以「以及人之老」;「幼吾幼」,可以「以及人之幼」;那麼,「弟吾弟」,怎麼就不可以「以及人之弟」呢?當然可以。更何況,母愛又是一種多麼博大的愛啊!當一個女人以母愛之心來看待世界時,她的愛心是可能會超出家庭範圍的。而在她們看來,最值得憐愛和疼愛的,又是那些未婚男子,即那些沒有女人心疼的「大男孩」。

這裡面的心理原因是很深層的。

一個比較現實的深層心理原因,我們無妨稱之為「戀子情結」。中國女性差不多都有戀子情結,比方說格外疼兒子、疼孫子等。這也往往是婆媳關係搞不好,婆媳之間處於敵對狀態的原因之一。戀子情結產生的原因,有生理的,也有社會的。生理的原因是「異性相戀」,社會的原因則是母以子貴。父親較疼女兒,母親較疼兒子,這可能是人類的共性。這種共性加上母以子貴,就使得中國女性的戀子情結格外嚴重。這種情結是有遺傳性和感染力的。因此一個已婚的女子,不管她是否已有生育,都會以一種母親疼愛兒子的心理,去對待她的丈夫,她的小叔子,以及一切可以視為小叔子的青年男子。

另一個比較古老的深層心理原因,則似乎可以稱之為「群婚情結」。我們知道,在原始時代的某一時期,一個女子如果成了一個男子的妻子,往往也就意味著她同時也是這個男子兄弟的共同妻子,正如一個男子如果成了一個女子的丈夫,往往也就意味著他同時也是這個女子姐妹的共同丈夫一樣。更何況,中國原本就有「兄終弟及」的傳統,即丈夫去世後,兄弟可以娶嫂為妻。從這個意義上講,哥哥的妻子,就是弟弟的半個未婚妻。這其實才是叔嫂關係微妙中之最微妙者,也是規定「叔嫂不通問」之最深刻的用心。因為這種「准未婚妻」關係,極易導致弟弟的「非份之想」。它不但會導致「亂倫」而且還有可能導致「弒兄」,而弒兄對於做兄弟的來說,又是一舉兩得的事:既能「奪妻」,又能「奪嫡」(奪取長兄的嫡子地位),連老婆帶財產和權力一併繼承,那可真是一種「擋不住的誘惑」呢!

然而,做「小叔子」的,如果並非親兄弟,就沒有這種「犯罪動機」。因為「兄終弟及」,僅限於親兄弟。堂兄弟、表兄弟、族兄弟、把兄弟,與「嫂嫂」之間,並無「准未婚夫妻」性質,也就並無顧忌,反倒比真叔嫂關係更可隨便。一方面,在禮法和習俗上,他們並非「准未婚夫妻」;另方面,在心理和情感上,又畢竟有「叔嫂之誼」,也就多少具有「准未婚夫妻」的意味。所以,未婚男子與已婚婦女之間,如果處於一種不親不疏的關係(太疏不成「叔嫂」,太親又有「嫌疑」)那麼,他們就極有可能,成為一種「准情人」。所謂「准情人」,就是既不像「真情人」那樣,真有戀愛關係和性關係,但相互之間的交往中,又多多少少帶有一點性愛的意味。其具體表現,就是「說風話」和「吃豆腐」。

在民間,尤其是在廣大農村,未婚青年與已婚婦女之間的打情罵俏、說說笑笑,從來就是頗為「好看」的一種民俗風景。多少有點農村生活經驗的人,大多會見過這種場面。這種場面在「人民公社」的時期,猶為壯觀。那時,男女社員都要一起到地里幹活,或者修水利,或者學大寨。一到工間休息的時候,這種節目也就上演了,而在這時,真是什麼葷話和風話都講得出。因為這是在大庭廣眾之中,眾目睽睽之下,決無偷情通姦嫌疑的,因此大可放肆一下。所以,鬧到興頭之上,有的還不止於動口,也要小動一下手,比如把某位婦女放翻在地,往她身子裡面塞土等等。這時,所有的人都會來圍觀喝彩,當領導的也不會來阻止。不阻止的原因,無非有以下幾點:一是這類事古已有之,向來如此,犯不著少見多怪、小題大做;二是農村一向少有戲劇、電影、歌舞,這種打鬧也算是一種「娛樂活動」;三是如此謔笑嬉鬧一番後,大家的身心都會得到放鬆,回頭幹活時沒準工效還會更高。所以,高明的農村基層領導,都不會那麼「不得人心」地去制止這種節目,反倒有時還摻和幾句,以示與眾同樂,幹群關係融洽。

這簡直就是現代的「上巳節」,簡直就是《詩經》時代「維士與女,伊其相謔,贈之以芍藥」的現代版。所不同者,在於現代版要「粗俗」得多(沒有芍藥花可贈了),但也「正派」多。因為古代的「上巳節」是真要私奔的,其現代版則僅止於玩笑而已。但性宣洩和性啟蒙的作用則是相同的。當年上山下鄉的城市讀書娃(知識青年),便有不少人,是在這種場合受到的性啟蒙。

在這種場合中,有兩類人的態度頗為有趣。

一類是未婚少女。她們是不能參加這種調笑的,男人們也不得和她們開這種玩笑,否則便是流氓行為。可見,即便在不怎麼把性當回事的民間,少女的貞操仍是極為看重的事情。男孩們不妨受些「污染」,少女們則必須保持「清白」。甚至,在上述場合,如果有一位少女板起臉來起身走掉,則鬧劇也會立即自動終止,眾人臉上也會覺得訕訕的,很不好意思。看來,守貞的少女確有一種聖潔感,其影響雖無形,卻又相當有力。

另一類是當事人的丈夫。當人們對一位已婚婦女大說風話,嘻鬧調笑時,她的丈夫只能袖手旁觀,決不能出面制止。出面制止,不但無濟於事,反而只會把事情鬧大,連自己也賠進去。輕一點的,人們會嘲笑說:「怎麼,疼媳婦啦?」在中國,疼媳婦比怕老婆還丟人,這個臉可丟不起。重一點的,或許會把那做丈夫的也推上第一線,讓他和自己的老婆站在一起「挨批鬥」,這個臉同樣也丟不起。高明的辦法,當然只能是不聞不問,裝糊塗。

實際上,這種事情,往往也用不著老公們來「幫倒忙」,女人們自己就能對付。說白了,做人之難,無非就是一張臉皮。「人不要臉,鬼都害怕。」已婚婦女不是處女,臉皮早就不那麼要緊了。因此說起風話來,只怕比男人還厲害。其結果,往往是挑起事端的小青年們由色膽包天到招架不住,最後在一片鬨笑中落荒而逃。

丈夫們的袖手旁觀,原因還在於他們深知,對於未婚男青年和自己老婆打情罵俏這種事,是必須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認不得真的。首先,這種事本來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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