娼妓制度是社會的一個怪胎。
但凡考察和研究過中國娼妓史的人,都多少會產生一些怪異感,覺得中國古代社會的一些事情,實在不可思議。比方說,中國古代社會極其講究「設男女之大防」,已嫁女子回到娘家,和自己的親兄弟都不能同桌吃飯,然而卻又允許素不相識的男男女女,在妓院里眉來眼去、勾肩搭背、打情罵俏、隨便上床;中國古代社會極其講究女人的「貞操」,強調新娘必須是黃花閨女,妻妾必須要從一而終,寡婦再嫁都要視為失節,然而卻又允許甚至要求一部分女子不守「貞節」,去充當「人盡可夫」的妓女,而且越淫蕩、越放浪越好;中國古代社會也極其講究男人的「守志」,強調一個有志氣、有作為、有理想的男子漢大丈夫,應該不好色、不淫亂,不能玩物喪志,然而男子狎妓,卻又被視為風流韻事,不俗而雅,可以寫進詩詞廣為傳唱,載入史冊千古留名,連至尊天子有時也要去湊湊熱鬧,體驗一下生活。這就實在讓人弄不清楚,中國古代社會究竟是提倡什麼,反對什麼,宣揚什麼,禁止什麼。
其實,反過來想想,又會覺得這很好理解,道理也很簡單,就因為世界從來就充滿著矛盾。任何事物,都是與它的矛盾對立面相比較而存在、相鬥爭而發展的。有隔離,就有開放;有貞潔,就有淫亂;有性禁忌,就有性自由。與其「禁而不止」,如「略有鬆動」,亦即在嚴格實行「設男女之大防」的前提下,開一個小口子,保留一個男女自由交往的小天地,以免因過分的禁忌,而引起心理的失調和社會的失衡。
於是,在男女不平等的條件下,中國古代社會便採取了犧牲部分女性貞潔和尊嚴的方式,來滿足男人與異性自由交往的欲求,以保證社會的均衡和穩定。必須指出,這種做法是不公平和不道德的。「公平」的做法,也許是同時開設可供女性自由出入、隨意嫖宿男妓的妓院。可惜這並不可能。中國古代也有男妓,不過並非為女性服務,而是為有「同性戀」需求的男人服務的。更何況,即便開設了為女性提供服務的男妓院,也不道德。真正既公平又道德的做法,是男女平等,交往自由,先戀愛後結婚,一夫一妻,雙方都遵守法律,忠於愛情。顯然,對於中國古代社會而言,這隻能是「後話」。
儘管開設妓院的做法,既不公平,又不道德,但它對於中國古代社會的穩定,卻也確實起到了均衡器的作用。一個不容否認的事實是:中國古代的娼妓,從未形成對家庭的破壞和衝擊。相反,娼妓制度與家庭制度並行不悖、相得益彰、共存共榮,其中的奧秘,頗值得玩味。
為了說明這一點,我們不妨來看看妻子們的態度。
前已說過,中國古代的妻子們,有不少是「妒婦」。她們對於丈夫的納妾,幾乎根本不能容忍。然而,有趣的是,她們對於丈夫的狎妓,卻又相當地寬容。比如前面說過的那位東晉謝安先生的夫人即是。謝安要納妾,被她嚴詞拒絕,但謝安身邊歌妓如雲,出遊宴飲時必有藝妓相隨,她卻不聞不問。原因之一,也許就在於妾會造成對妻之地位的威脅,引起家庭糾紛,而妓則不會。妓女再漂亮、再風流,也在家庭之外,而且還是「公物」;姬妾再醜陋、再木訥,也在家庭之內,而且為丈夫所「私有」。公私內外,這個界限,不可不分。家是妻的領地,自然不容他人染指。外面的世界妻們就管不著了,也不想管。「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但外面的世界也很「無奈」。妻們都相信,無論丈夫們如何在外面看花了眼,卻總有一天會「浪子回頭」,回到自己身邊,回到家裡來。
當然,面對尋花問柳而歸的丈夫,妻們不能說一點醋意沒有,不過大多也都不怎麼當回事。因為在她們看來,妓女根本就不是人,而是阿貓阿狗之類的「玩意兒」。比如丈夫跑了一圈馬,溜了一回狗,你也和他生氣么?何況,前已說過,中國傳統社會中的妻,都多少有些母性,因此,對待狎妓的丈夫,也就有如對待淘氣的兒子,頂多嘮叨幾句不要上壞女人的當,不要搞壞了身子之類的話,仍是一片慈愛之心。那麼,丈夫們呢?原本見了妻子,臉上也有些不好意思的。一見妻子竟如此寬容,歉意和謝意更是由衷而生,對於妻子,也就至少在短時間內,會格外體貼溫存,把從青樓中學得的功夫和手段,拿來報效老婆。結果是,妻子們竟會覺得,有控制地讓男人到那地方去轉一轉,沒準還是一件有利於自己的事情。
於是妓院就這樣奇妙地成為了家庭的補充。男人們在妓院里盡情地享受著性愛的自由,回到家裡又「問心無愧」地繼續扮演賢夫、孝子、嚴父的角色,完成「結緣」和「繼統」的任務;妻子們對丈夫的狎妓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要丈夫不把那「騷貨」帶到家裡來,只要能保住自己在家庭中的正統地位,也就無妨聽之任之。妓院與家庭,就這樣和平共處,相安無事,井水不犯河水。如果做妻子的醋性大發,居然跑到妓院里去大吵大鬧,那就不但撈不到任何好處,反倒會惹人笑話。
可見,妓院存在的前提之一,是婚姻的無愛。不從根本上解決這一問題,妓院就隨時可能死灰復燃。
然而問題在於:夫妻間固然是難得有愛的,但妓院里難道就十分多情么?
顯然並非如此。
表面上看,在男女之間處處設防,夫妻之間冷冷淡淡的時代,妓院真可謂「風景這邊獨好」。鴇母笑臉相迎,比見了女婿還親;妓女以身相許,比見了情人還嗲。鶯聲燕語,不絕於耳;軟玉溫香,常盈於懷。二十四小時的全方位服務,三百六十日的全天候效勞,招之即來,揮之即去,不受道德束縛,不負法律責任,不必行禮如儀,無須相敬如賓,不折不扣的「自由化」,地地道道的「活神仙」。
可惜,這位神仙,得有「點石成金」的法術。
妓院里的一切,從美酒佳肴到音樂歌舞,從微笑服務到恣意縱情,所有這些,都是要用錢去買的。包括神魂顛倒的情,死去活來的愛,都不過是精心包裝的商品,必須隨行就市,照價付款。於是,當你為了這一切慷慨解囊時,你還能相信那「愛情」是真實忠貞不帶摻假的嗎?當你回過味來的時候,能沒有一種上當受騙之感嗎?
誠然,妓女和狎客之間,是有可能產生真實愛情的。但這種情況實屬鳳毛麟角,而且多半要碰運氣。一個良心未泯,一個感情投入,一個憐香惜玉,一個重義愛才,再加上鴇母比較「開明」,妻子比較「賢惠」,或許能結成一對美好姻緣,否則都不過是竹籃打水一場空。所以,在大多數情況下,男女雙方,也都不過認認真真地做一場愛情遊戲。
道理也很簡單,因為他們都有戒心。
首先是狎客這邊有戒心。只要不是真正的「冤大頭」,誰都知道「黃金有價,婊子無情」。做妓女的人,一年不知要接待多少男人。迎來送往,生張熟魏,招天下客,接四方人,如果對每個人都有情,豈不成了「愛情女神」?天下哪有這麼好的事!因此,當妓女表示「愛你沒商量」時,狎客如果頭腦清楚,就不能不自己和自己商量一下,她愛的究竟是自己,還是自己的錢包?可惜,這是商量不出來的。妓女們表演的愛情節目,往往和她們表演的歌舞節目一樣精采,你實在無法鑒定哪是「做戲」,哪是「當真」。「假作真時真亦假」,沒法子,為了防止當「傻冒」,只好先一律以假視之。
其次,妓女的戒心也許更重。有權有勢有錢有才的男人,何愁娶不到名門閨秀、高族佳人?怎麼肯要自己這種「賤貨」?僅此一條,就足以打消一切「非分之想」,還不如安守本分、趁熱打鐵,在他再三示愛時撈他一把,才是正經。如果明知身為下流,也想另攀高枝,那才是大白天做夢,盡想好事、自做多情哪!
有此雙重的戒備,則青樓之中,即便有相愛的可能,也難免會失之交臂。難怪歷史上有那麼多妓女殉情,或妓女與狎客雙雙殉情之事,實在就因為這樣的愛情太珍稀、太寶貴,值得以身相殉之故。
珍稀的東西雖然彌足珍貴,但畢竟不能滿足需求,何況其中又難免「偽劣產品」?更何況,有條件狎妓的,非官即商,非富即貴,不是王孫公子,就是才士文人,與一般小民無緣,而有可能在青樓中真得情愛者,更是屈指可數。又更何況,狎妓畢竟只是男人的事,與女人也無緣,而女人較之男人,其實更需要愛情。中國傳統社會的婚姻既然是「無愛之婚」,而妓院又只能提供片面和虛假的愛情,那麼,愛的衝動便只有另尋出路。
這就是所謂「妓不如竊」。
「妓不如竊」,又叫「妓不如偷」,也就是「狎妓」不如「偷情」的意思。偷情為什麼最令人嚮往呢?就因為「偷」來的往往是真東西。在中國傳統社會,娶妻光明正大,納妾合理合法,狎妓下作一點,但也被容忍,甚或視為雅事,傳為佳話,唯獨偷情要擔風險。如果冒了天大的風險,「偷」來的竟是「假貨」,豈不失算?實際上,欲偷情者,大多是真心喜歡對方,而對方如無真意,也大多不會冒著風險去答應。偷情決不像狎妓那樣不負責任,而是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