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娼妓 三 「婢不如妓"

青樓的種種功能,不少是家庭所不具備的;妓女的種種才能,也往往是妻、妾,婢們所不具備的。更重要的是,妓女與妻、妾、婢的身份完全不同,所以能為後者所不能。比方說,你總不能讓妻妾出來陪酒,或讓姬婢在陪酒時說什麼「我是母狗,各位是公猴」吧?

但上面說的這些,還不是所謂「妻不如妾,妾不如婢」而且「婢不如妓」的主要原因。據我看來,妻、妾、婢都不如妓的原因,主要在於只有與妓女,才有可能(當然並不一定)建立一種無拘無束、輕鬆自由的異性朋友關係。

傳統社會中的男人,難以與其妻、其妾、其婢建立這樣一種朋友關係,其原因是不言而喻的。前已說過,夫妻關係首先是一種禮儀關係。夫妻之間,相敬如賓,行禮如儀。客氣倒是客氣,但也生分;文明倒是文明,但也隔膜。他們更多地只是合作,共同完成結緣繼統或成家立業的任務,而不是交換思想,交流感情。總之,夫妻之間,公務多於私情,禮儀多於性愛,自然難以成為好朋友。

男人與妾的關係,首先是主僕關係。一個要端架子,一個要陪小心。妾在夫的面前,唯唯喏喏,恭恭敬敬,有話不敢說,出了差錯自己先跪下來請罪,哪裡又有平等對話可言?既不能平等對話,又怎能成為知心朋友?

男人與婢的關係,首先是主奴關係。既是奴才,自然更沒有資格與主子「平起平坐」了。即便某些「開明」的主子,可以不把婢當奴才看,但另一方,卻無法在心底抹去「奴婢」身份的陰影。更何況,婢女多半沒有文化,很難與愛她的主人有共同語言。她們更多地只能從生活上去照顧男人,給他營造一個舒適溫馨的家庭環境,卻很難在思想上與他分憂,感情上與他同樂,更遑言詩詞唱和、弦管應答了。婢,當然不如妓。

總之,夫與妻、與妾、與婢的關係是一種不平等關係。這種不平等關係使男人感到「一覽眾山小」的優越,卻也能使他體驗到「高處不勝寒」的孤獨。當然,男女之間的這種不平等,也使他們之間很難產生真正的愛情。

因為愛情是以平等為前提的。

那麼,嫖客與妓女之間的關係,難道就是平等的么?話不能這麼簡單地說,但應該承認,有這種可能。

嫖客和妓女之間的關係,既不是君臣關係、父子關係、夫妻關係,又不是主客關係、主僕關係、主奴關係,而是一種買賣關係。在市場機制較為健全的條件下,買賣關係其實是一種最平等的關係,即價格面前人人平等。誰付的錢多,誰就能得到最好的服務,與身份地位的高低貴賤無關。金錢以外,能起到作用的,就是個人的魅力,如年齡、相貌、風度、談吐、才情等,也與身份地位的高低貴賤無關。所以,宋徽宗與其臣周邦彥同嫖名妓李師師,師師更傾心鍾情於周邦彥,徽宗皇帝也無可奈何。雖因「吃醋」而罷了周邦彥的官,後來又只好把周召回,任命為大晟正。這正是青樓不同於社會之處。在青樓之外,人與人之間是有高低貴賤之分的。但是一進妓院,管你諸侯將相、公子王孫,抑或落第文人、發跡商賈,大家都一樣,都只有一個身份——嫖客,因此可以不論尊卑,不守禮儀,不拘行跡,紛紛解囊共買一笑,豈不是「大家一樣,人人平等」?

實際上,妓院對於它的「客戶」,從來就是「平等」相待的:一樣「來的都是客」,一樣「全憑錢一囊」,一樣「相逢開口笑」,一樣「過後不思量」,當然也一樣軟刀割肉狠「宰」,而且宰完後一樣「人一走,茶就涼」。「一樣」並不等於「平等」,但在封建等級制度森嚴的社會,「一樣」總比「不一樣」讓人心理平衡。於是青樓便成了封建等級社會的「心理制衡器」。

至於嫖客和妓女之間,身份也是「平等」的:你是浪子,我是蕩婦,你嫖娼,我賣淫,大家都不是「好東西」。所以,你不用擺架子,我也不用裝樣子,光脫脫,赤裸裸,反倒真實。誰也不用笑話誰,誰也不用蔑視誰,誰也不用害怕誰,誰也不用提防誰,完全用不著羞羞答答、遮遮掩掩、裝腔作勢、做態擺譜。可以說,社會和家庭開的是「假面舞會」,而妓院與青樓開的是「脫衣舞會」。前者文明,後者粗野,前者高雅,後者下流,但真實性卻也不可以道里計。

「骯髒」的金錢與性,就這樣造就了畸形的「平等」。然而,在封建等級社會中,人與人,尤其是男人與女人之間,如果要講什麼「平等」的話,大概也就只有這一種了。

於是,就有了這樣一種奇怪的現象:許多凄婉美麗的愛情故事,竟是發生在妓女身上。

這樣的愛情故事是講不完的。

最早的一個有名的故事大約是南朝劉宋時的「燕女墳」。這個故事講,當時一位名妓姚玉京,嫁給了襄州小吏衛敬瑜,沒有多久,丈夫溺水而死,玉京為之守節。衛家樑上,有一對燕子,也被鷙鳥抓走了一隻。從此,玉京與孤燕,便同病相憐。秋天到了,燕欲南飛,臨行前,飛到玉京手臂上來告別。玉京在燕子的腳上系了一根紅繩,說:「新春復來,為吾侶也。」第二年,這隻燕子果然回來了。姚玉京大為感動,便賦詩一首贈燕云:「昔時無偶去,今年還獨歸。故人恩義重,不忍更雙飛。」從此,燕子每年秋天南下,第二年春一定獨自回來與玉京作伴,如此凡六七年。此後,當又一年燕子歸來時,姚玉京已然病故。燕子不見故人,便繞樑哀鳴。衛家人告訴燕子,「玉京死矣,墳在南郭」。那燕子聽了,竟然飛到南郭,找到姚玉京墓,並死在墳上。據說,從此之後,每天風清月明之夜,人們便可看見玉京與燕,同游於漢水之濱。

這個故事雖然近乎「神話」,但所說的卻是「人情」。你想,燕子尚且嚮往於愛情的忠貞和永久,而況人乎?所以,歷史上妓女殉情之事,也並不少見。比如唐代河中府官妓崔徽因戀人裴敬中調任,不能相從,便「情懷抑鬱」,乃至「發狂疾卒」;青州府官妓段東美因情人薛宜僚病死,竟素服哀號,「撫棺一慟而死」。又比如宋代穎妓劉蘇哥愛上一個男子,因鴇母束縛,不能結合,便雙雙聯騎出城,登上山頂,面對大好春光,抱頭痛哭,活活哭死在郊外。此外,如角妓陶師兒與王生相愛,散樂妓與傅九情洽,均礙於鴇母作梗,不能永結良緣,便一對相抱投身於西湖,另一對相約共縊於密室,雙雙殉情而死。

這決不是什麼一時的衝動,而是對愛情的執著追求,因此是經得起時間考驗的。《閩川名士傳》中便記載了這樣一件事:唐代貞元年間進士歐陽詹游太原時,結識了一位妓女,兩人情投意合,相愛甚深。後來歐陽詹進京任職,相約到京後即派人來接。妓在太原,朝思夜想,竟至於一病不起,臨終前一刀剪下髮髻,置於匣中,並附詩一首云:「自從別後減容光,半是思郎半恨郎。欲識舊時雲鬢樣,為奴開取縷金箱。」等到歐陽詹派人來接時,捧回的便是這隻匣子。歐陽詹開匣見發,又見其詩,悲痛不能自己,也「一慟而卒」。以歐陽詹進士及第而任京官的身份,何愁不能三妻四妾,嫖娼宿妓?然竟為一妓傷情而死,可見其情之切,其愛之真。

這可真是「婢不如妓」了。

事實上,豈止「婢不如妓」,便是妻妾,能獲此情者,也實屬罕見。其中緣由,頗為值得深究。

顯然,這裡有著兩方面的原因。

首先,我們可以肯定,無論狎客,還是妓女,他們都不缺少性。青樓女子,賣笑為生,自不待言;而有資格享用營妓或有條件走進青樓者,也大多有妻有妾(當然不一定在身邊)。那麼,他們到底缺少什麼呢?

有妻有妾的男人缺少的是浪漫和刺激。前已說過,中國的傳統婚姻是沒有戀愛過程的。與之相適應,中國的家庭生活是平淡無奇的,夫妻感情是淡漠無趣的。那麼,又有誰願意天天老喝白開水呢?於是,檔次高一點的,就企盼著浪漫,檔次低一點的,便渴望著刺激,他們便都寄希望於妓女。妓女不是自己的老婆,也不是自己的奴婢,卻可以與之「做愛」,這難道還不夠浪漫,還不夠刺激嗎?更何況,妓女不但可以成為性伴侶,也可能成為好朋友,從而有可能在她那裡獲得一種真實的情感。這對於某些渴望真愛者而言,不是極為可貴嗎?

妓女對於愛,就更為渴望。

應該承認,在大多數情況下,妓女是被當做性工具來使用的。倚門賣笑,送往迎來,逢場作戲,罵俏打情,是她們的「職業」和「工作」。這種罪惡生涯和虛情假意無疑會使她們心靈枯竭、感情麻痹,極大地喪失愛的能力。但是,妓女也是人,她們也有愛的權力和願望。而且,作為風月場中人,她們比名門閨秀、千金小姐更懂得世態的炎涼、人心的叵測,也更懂得友誼的分量、愛情的價值。所以,那些成熟、老練的妓女,便不肯將芳心輕許他人:「莫攀我,攀我太心偏。我是曲江臨池柳,者(這)人折了那人攀,恩愛一時間」這首敦煌曲子,其實道出了不少妓女的心聲:她們不是不需要愛,而是深深懂得,像她們這樣以色事人、出賣肉體的女人,所能得到的,往往只是「恩愛一時間」。這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