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確,二十世紀是中國社會政治文化天翻地覆的時代,而其中變化最大且感受最深者,又莫過於女性。
二十世紀前的六七百年間,即元、明、清三朝,是中國婦女生活最黑暗的幾個世紀,其中又以明清兩代婦女受壓迫最重。有學者甚至認為,中國婦女的非人生活,到清代已經「登峰造極」,「蔑已加矣」(陳東原《中國婦女生活史》)。換言之,已非革命不可了。
革命是在中國婦女毫無思想準備的時候突然發生的。到上個世紀中葉,封建禮教對中國婦女的限制、歧視、壓迫、禁錮,早已從一般性「賢妻良母」、「三從四德」、「授受不親」的要求,發展到「守貞守節」、「無才是德」、「足不出戶」的禁令,女性的心理受到嚴重的壓抑和扭曲,婦女的身體早已喪失自由。然而,歷史上所謂近代、現代、當代這一個半世紀,在中國大地上發生的事情,卻又太具有突變性和戲劇性:鴉片戰爭、太平天國、洋務運動、戊戌變法、八國聯軍、辛亥革命、五四運動、北伐戰爭、井崗烽火、萬里長征、八年抗戰、解放戰爭、三反五反、公私合營、反右四清、文化革命、撥亂反正、改革開放……一系列的活劇紛紛上演,其內容、形式、情節、主題、宗旨、導向又不盡相同甚至相悖,讓人目不暇接,就連反應稍慢的男人都難免「落伍掉隊」,更遑論久受禁錮的女性了。
然而,革命給中國婦女帶來的好處,也是她們意想不到和喜出望外的。「不纏足」解放了她們的身,「興女學」解放了她們的心,「廢除包辦婚姻」還其戀愛自由,「實行一夫一妻」使其免受奴役,「男女同工同酬」提高了她們的經濟地位,「婦女參政議政」提高了她們的政治地位,而「男女一律平等」則更從法律上保證了她們成為和男子一樣,有著公民權利與義務的獨立、自主以及人身人格不受侵犯的人。
這是幾千年來連想都不敢想的事,而革命卻幾乎在一夜之間實現了。那些千百年來強加於婦女之身、想掙又掙不脫的鐵鎖鏈,也幾乎在一夜之間就由革命給粉碎了。中國婦女不能不感謝革命、擁護革命、熱愛革命。作為中國革命的直接受益者,她們和廣大工人、貧下中農一樣,也同時是中國革命最熱忱的擁護者和最堅定的支持者。中國革命隊伍中有那麼多的女性,原因之一,也在於此。
也許正是這個原因,革命者,尤其是女革命家,就成為二十世紀中國女性,尤其是新中國成立以後中國女性崇拜的偶像和學習的楷模。
這樣一些女革命家、革命者和革命英雄的名字,幾乎是每個新中國女性都耳熟能詳的:秋瑾、宋慶齡、何香凝、向警予、劉和珍、楊開慧、趙一曼、江姐、劉胡蘭、向秀麗……。她們不僅是中國女性的驕傲,也是中國女性的榜樣。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正是在榜樣的帶動和鼓舞下,新中國女性表現和建立了與傳統美德不同的新美德,它們包括:
一、愛國主義精神。愛國是中華民族的光榮傳統,但在傳統社會,女性似乎又沒有多少資格愛國。除花木蘭、穆桂英、梁紅玉等屈指可數的少數女英雄能夠以身報國外,其他女子大多報國無門。只有在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中,中國婦女的愛國熱情才有機會得到表現。新中國成立後,女性有了參政議政的權利,也不再被束縛在家庭的小圈子裡,便變得關心起國家大事來。「天下興亡」已不再只是「匹夫有責」,而是「男女都有責」了。當然,對國家大事的關心,主要還體現在城市婦女(尤其是北京)、職業婦女(尤其是幹部)和知識婦女(尤其是學生)身上,但畢竟已開始成為一種新的時代風尚。
二、英雄主義精神。這主要表現在對傳統男性職業的挑戰和對女性生理極限的超越。因為「時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樣」,男人能幹的,女人也要照樣能幹才行。於是,女拖拉機手、女司機、女飛行員、女子高空帶電作業等「英雄形象」便層出不窮。這實際上是女性英雄主義的一種表現。它甚至超過了「男女都一樣」的要求,而向「女子勝過男子」的目標進軍,並戰果輝煌。比如在體育方面,繼中國女排的崛起之後,女子足球、女子摔跤、女子舉重、女子柔道、女子競走、女子長跑等項目都令她們的男性同行汗顏。女子在體格體力上原本不如男子,那麼,體育界的「陰盛陽衰」,還不足以證明中國女性的英雄主義精神嗎?
三、積極向上精神。這主要表現在學習上。有資料證明,新中國女性的學習熱情要普遍高於男性。其原因有三:一是學習機會來之不易而倍感珍惜,二是意識到舊社會婦女地位低下與不識字有關,三是前述女革命家多為知識婦女。這種精神從建國初期一直貫穿到現在。近幾年頻頻出現的女生高考平均分數高於男生,或「女狀元」多於「男狀元」的現象,便是證明。看來,女性不但在體力方面「大出風頭」,而且在智力方面也要「壓倒鬚眉」了。
這些現象確實很能令人鼓舞。因為它們證明中國婦女確實成了國家的主人,證明中國女性的內在潛力確實得到了開發,優良品質確實得到了體現,自身素質確實得到了提高,同時也證明「婦女的解放」確實不是一句空話,而是實實在在的事情。
然而憂慮也不是沒有的。
最令人憂慮的,就是與此而同時產生的女性的「無性化」和「男性化」傾向。
前面已經說過,中國婦女是在毫無思想準備的條件下迎來自己的解放的。她們並不知道解放以後的自己,該是個什麼模樣(事實上也沒有任何人知道),於是,她們就只能為自己的形象塑造設定兩個參照系和一個標準。這兩個參照系分別是女英雄和男同志,而這一個標準則是革命化。
新中國女性以革命化為標準是很自然的事,因為沒有革命就沒有婦女的解放。然而革命本身是沒有性別的。它關心的主要不是兩性之間的關係和男女各自性別角色之類的問題,而是社會政治問題。在這些問題上,革命對男人和女人都 「一視同仁」。它要講的,只是社會性、人民性、階級性和黨性。也就是說,它只區分階級、敵我、黨派等等,不區分男女。所以,在革命鬥爭中,男女之間的性別差異往往會被「抹平」而變得「無性化」起來。
其次,革命畢竟是一個階級推翻另一個階級的暴力行動,它更我地需要男性的陽剛之氣,而不是女性的陰柔之美。事實上,在革命隊伍中,也總是男同志的人數大幅度地多於女同志。而且為了革命的勝利,又總是要求女同志向男同志看齊,而女同志也樂意這樣,因為這才能體現「男女都一樣」的婦女解放精神。如前所說,這確能給女性帶來不少好處,比如增強自信心,提高戰鬥力,變得有進取精神和會做社會工作等,但女性的某些性別特徵的無意流失甚至「男性化」,也是一個事實。
因此,當一場被標榜為「革命」的動亂席捲全國時,一種令人哭笑不得的女性形象也就登上了歷史的舞台,這就是「文革」中的女紅衛兵。
女紅衛兵是以這樣一種形象登台亮相的:剪短髮,著軍裝,兩眼圓睜,雙腳叉開,一手咔腰,一手揮舞著武裝帶,一開口就是「他媽的」。這副模樣很能代表她們的性格特徵:尚武、好鬥、粗野、蠻橫,沒有一條是一個女孩子該有的。
這類形象以北京的女紅衛兵最為典型和標準,而其始作俑者則是所謂「聯動」。「聯動」的女紅衛兵們原本是生活在大院里的「假小子」和「瘋丫頭」。她們的童年不乏集體主義、革命英雄主義、鬥爭精神和造反精神的熏陶,卻少有所謂「女性養成」的教育。因此,一旦「尚武」成為當時社會所要提倡的精神,便不難得風氣之先,在當時那種普遍的男性傾向中脫穎而出,以一種走在時代潮流前列的姿態,作為最能體現時代精神的形象而領袖群倫。在六十年代末,這種形象一時間風靡全國,在各地產生了不小的影響,出現了一大批造老師和老子的反、自以為是「小姑奶奶」的「英雄」。其風頭之健,真可謂摧枯拉朽,所向披靡,就連南方的「嗲妹妹」們,也一個個自慚形穢,爭相摹仿,儘管學得不像。
從歷史的角度看,女紅衛兵形象不過曇花一現。其所領風騷,大約也就二三年光景,正所謂「彈指一揮間」,但其意義卻不因時間的短暫而微小。從某種意義上講,女紅衛兵是對傳統女性形象的徹底反叛,里里外外都掉了一個個兒,確實能讓人痛快一陣子的。可惜,這種痛快的背景,卻是一個民族歷史性的時代悲劇,其形象本身也明顯地帶有「做戲」和「表演」的性質(而且是中國式的程式化的表演),以至於讓後人看來未免滑稽。當然,公平地說,這些「表演者」們在自己的內心深處,是真心熱愛革命嚮往革命的。她們並不認為自己的表演是表演。不少女紅衛兵在武鬥中「壯烈犧牲」或「從容就義」,就是證明。這是一種真實的悲劇、嚴肅的荒謬和瘋狂的理性。它留下的課題,至今還值得深思。
但不管怎麼說,女紅衛兵的形象實在並不可愛。起先是冷靜下來的男同學們不覺得有什麼可愛,後來是她們自己也覺得索然無味,最後是全國人民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