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女人 四 嗲妹妹與假小子

歷史轉眼就到了現當代。

當代中國的女性如何呢?除所謂「賢妻良母」型仍是大多數外,還有兩種類型,也值得一說,這就是「嗲妹妹」和「假小子」。

典型的「嗲妹妹」大體上主要在南方,又尤以上海的「嗲妹妹」最為典型。漢字當中音dia的只有「嗲」這一個字,原本是南方的一種方言,北方人無論男女,往往都不知「嗲」為何物。《漢語大字典》和《現代漢語辭典》都把它解釋為「撒嬌的聲音和姿態」,例如「嗲聲嗲氣」等。這很能代表北方人對「嗲」的一種看法,但顯然有失準確。比如南方有一種味道叫「沙嗲味」(如沙嗲味速食麵),難道是「撒嬌的味道」?上海有句話叫「牢嗲格」(「蠻好的」、「挺好的」之意),難道能譯為「挺撒嬌的」?即使「發嗲」這個詞,也不能簡單地理解為「撒嬌」。要之,「嗲」這個詞,不僅有嬌羞、嬌嗔、嬌小、嬌弱、嬌貴、嬌痴、嬌嫩、嬌柔、嬌滴滴等義,還有比這更豐富更複雜的內容。

我們不妨來考查一下什麼是「嗲」,或者說什麼人才「嗲」。

首先,「嗲」是專屬女性的。說一個男人「發嗲」,雖不一定是諷刺,也多少帶有玩笑、調侃意味。其次,「嗲」又是專屬女孩的。只有女孩子才有資格「嗲」。老太婆如果也「發嗲」,就讓人發笑。當然,這個範圍可以擴大到少婦。當一個少婦有資格「發嗲」或被人視為「很嗲」時,便意味著她實際上被人看作一個小姑娘,像一個小女孩一樣被人寵愛著,是一件很幸運的事。因此,生活中就只有「嗲妹妹」的說法,沒有「嗲哥哥」或「嗲太太」的說法。哥哥是嗲妹妹的保衛呵護者,當然自己不能嗲;太太已為人妻,或已為人母,也不好再嗲。「嗲太太」當然也是有的,但必須指出,這些太太在她們丈夫的眼裡,其實是被看作「嗲妹妹」的。

「嗲」雖然只屬於女孩子,卻又並非所有的女孩子都可謂之「嗲」。比方說,五大三粗者不嗲,矮胖墩實者不嗲,火爆潑辣者不嗲,呆板木訥者不嗲,耕種力田者不嗲,沿街叫賣者不嗲……。看來,要「嗲」,還真不容易。它實際上包容著對年齡、性別、出身、地位、身材、姿態、性格、談吐、氣質、情趣、技巧,甚至口音方面的要求。只要有一個方面不能「達標」,就不大容易「嗲」得起來。比方說,說吳儂軟語或閩南國語的女孩比較「嗲」,而操河南口音或陝北口音的女孩,就很難被認為是「嗲妹妹」。

儘管「嗲」有如此之多的條件,但「嗲」又不等於這些條件本身。準確地說,它是一個女孩子,因身材嬌小、體態嫵媚、性格溫柔、談吐文雅、衣著入時、舉止得體,靜則亭亭玉立,動則娉娉裊裊,言則柔聲輕訴,食則細嚼慢咽等等方面而給人造成一種「情緒性感受」。要之,它是一種「文化情調」;或者說,是一種「味道」。

這種味道常被北京姑娘輕蔑地叱之為「臭美」和「犯酸」,但它決不等同於武漢人之所謂「zě」(字典上沒有這個字。武漢人之所謂「ze」與「嗲」有相近處,但卻是對「撒嬌」、「發嗲」的一種輕蔑、諷刺和批判,通常指那些沒有資格撒嬌、發嗲和擺譜,卻又要裝模作樣、忸怩作態者之讓人「噁心」、「犯酸」處。遇到這樣的情況,武漢人就會十分鄙夷地說:「你zě個么事?」或「闖到鬼了,一個屁大一點的辦事處,他還zě不過!」

上海人之所謂「嗲」,卻不但不是讓人反感、厭惡,反倒是讓人疼愛、憐愛的意思。因為有資格「嗲」的,都是些女孩子,而且是嬌小玲瓏、柔美可人的女孩子。這樣的女孩子,有誰不疼愛呢?而讓人疼愛的女孩子,又有幾個不嬌嗲呢?於是,一個女孩子,越是感到被人疼愛,也就越是嬌嗲。同樣,她越是嬌嗲,也就越惹人疼愛。戀愛中的上海小姐,差不多都懂得這個道理,一個個各顯身手,直令男士們柔腸寸斷,疼愛異常,恨不能捧在手心,貼在胸口,關懷呵護備至。

這種令男士為之傾倒的手段,謂之「嗲功」。除先天條件外,技巧也很重要。其要義,在於必須懂得所謂「嗲」,乃是一種令男人大起疼愛呵護之心的氣質,所以決不可以「裝大」。男人都自以為了不起,無論是男子漢(真老虎),還是小丈夫(紙老虎),都不希望自己的女人是「母老虎」。面對一隻「母老虎」,「紙老虎」固然會露餡,「真老虎」也覺無味,因為那將使自己無法扮演男子漢的角色,至少也要失去許多機會。故「發嗲」者越小越好:身材小、胃口小、聲音小、動作小、膽子小,這才能讓男人「大」顯身手。結果是,男人得了面子(像個男子漢),女孩子得了實惠(受到保護疼愛),豈非大家都很開心?

同樣,深諳此道的男子也會投其所好,曲意逢迎,溫柔體貼備至,此則謂之「花功」。女的會「嗲」,男的能「花」,則一拍即合,也就能「拍拖」。故滬上人云:「男吃嗲功,女吃花功」。

由此可見,所謂「嗲妹妹」,就是那種讓男人心疼、憐愛的女孩子;所謂「嗲功」,就是能讓男人柔腸寸斷、疼愛不已的功夫;而所謂「嗲」,則是這類女孩子身上特有的、為男士們所喜歡的一種「味道」。

顯然,這是一種「女人味」。

應該說,在任何情況下都保證自己不失「女人味」,是江南一帶尤其是上海女性的特點。一般地說,是女人就該有女人味。北方的女性,在她們做姑娘的時候,也是有女人味的。但是一嫁人,尤其是一當母親,就難講了。相當一部分,是只讓自己的女性特徵,單方面地向「母性」發展。包括她們的衣著、裝束,都只是「母親」而不是「女人」。更糟糕一點的,甚至會弄得十分邋遢、窩囊,蓬頭垢面,衣衫不整,拖拉著鞋,敞開衣襟坐在門口奶孩子,一身的奶水和屎尿。似乎一個女人一旦當了母親,就不必再在意自己是女人了。

南方和上海的女性則不然。她們在任何時候,都不會淡忘自己的性別角色,決不會像北方的女人那樣,滿不在乎地穿男人的衣褲。即便在「不愛紅裝愛武裝」的年代,她們也會對那些肥大的綠衣綠褲「動點手腳」。比方說,把腰身、直檔和褲腳改小一點,在領口和袖口做點文章等,讓人看了既覺得那軍裝已不是「那麼回事」,又不得不暗自承認「是好看多了」。一旦稍微開放,則她們的花樣也就更多,而這些花招,亦無非是設法表現出自己的性別特徵而已。

事實上,正如楊東平在《城市季風》中所指出,「上海女孩從少女時代起,就得到來自母親和外婆的『女性養成』教育。」其實,給予她們這種教育的,也不止於母親和外婆,還包括那些熱心快腸的「老阿姨」,無話不說的「小姐妹」,以及街頭巷尾左鄰右舍的耳濡目染。這使她們從小就會洗衣、燒飯,會縫紉、編織,坐吃有相訓練有素,舉止儀容分寸得體,知道如何同男孩子交往又界限分明,也知道顏色圖案款式如何入時而不「鄉氣」。

當然,她們也從小就知道「發嗲」,以及在什麼時候什麼場合和如何「發嗲」。

總之,她們從小就知道自己是女人以及如何做女人。

現在,我們對於所謂「嗲妹妹」,大致上可以有個印象和界定了。一般地說,這是指那些嬌小、柔弱、秀美、文靜、招人疼愛的女孩子,比如「林妹妹」那一類。同時,也可以廣義地指那些特別有女人味,而且特別突出女人「陰柔」氣質的那些女性。

但是,「嗲妹妹」決不等於「弱女子」。

事實上,「嗲妹妹」的「弱」往往只是表面形象,正如不少「痞哥們」的「強」只是「外強中乾」一樣。不少上海姑娘(也包括少婦),其實是「外弱內強」、「外嗲內不嗲」的。

在曾經雲集了上海知青的新疆、黑龍江、雲南等生產建設兵團工作過的人都有這樣一種印象,上海姑娘並非都是「嬌小姐」,其實多為「女能人」。她們既不嬌氣,也不懶惰,更不愚蠢,生產能力和生存能力都令人刮目相看(上海男知青其實也一樣)。準確地說,她們是要撒嬌時真能撒嬌,要吃苦時真能吃苦,要團結人時真能團結人(一塊醬油糕就夠了),要排外時真能排外(一句上海話就夠了),既能很快適應環境又能保持「上海特色」,既能當上「鐵姑娘」又不失「女人味」。我在兵團工作過,我自己就有這個印象。而且我還發現,不少北方籍的男職工,其實是很希望娶一位上海女知青做老婆的。結婚以後,這些北方男子甚至很快就會「上海化」。即便不像上海男人那樣怕老婆,至少也不像北方男人那樣打老婆。除了不會說上海話外,全身上下都會被他的妻子打扮得像個上海人,甚至連飲食習慣也不例外。

這正是上海「嗲妹妹」的功夫所在:先用「嗲功」征服男人,再用「嗲功」改造男人,讓男人在柔情蜜意中悄然就範,成為自己理想中的那個樣子。可以這麼說,如果上帝不能把一個稱心如意的伴侶送到上海姑娘面前,她們就會自己創造一個。所以,「門檻精」又「講實惠」的上海姑娘並不奢望「白馬王子」,她們寧可挑一個「可教育好的子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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