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女人 一 賢妻良母

與男人相比,中國傳統社會中的女性類型要多一點。而在這些類型中,人數最多,最受推崇,同時也最具有女性特徵的,便是所謂「賢妻良母」型。

賢妻良母傳統的歷史相當悠久,最早可以追溯到周代,以後一直是中國傳統社會對女人最基本同時也是最推崇的道德要求。不但男人們要求自己的妻子是賢妻良母,女人們(只要是一個「好女人」)差不多也會相當自覺地努力去做一個賢妻良母。

從字面上看,賢妻良母並沒有什麼不好,總不成要求女人都是「壞妻惡母」吧?希望一個女人是「賢妻良母」,正如希望一個男人是「賢夫良父」的要求。至少是,「良父」的要求或許是有的,比方說,「養不教,父之過」什麼的。但下面要緊接著又一句「教不嚴,師之惰」。可見,所謂「父教」,只不過是指當孩子(一般只限於男孩)到了上學的年齡,做父親的有責任把他送進學堂或為他請一位塾師。其他的事,他可就管不著了。最多,也不過要求他在道德方面,起一種「言傳身教」的表率楷模作用罷了。

事實上,中國傳統社會的家教,一直是做母親的責任。因此當人們認為一個孩子「缺少家教」時,便會罵他是「沒娘養的」或「沒娘教的」,決不會罵到他父親頭上。可見一個父親在家裡,其實並不對子女的成長和教育負什麼責任。這類事情無一例外地都應該由那位「良母」去操心費力。所以,一個中年喪妻(或離異)的男子如果獨自一人撫養子女,便會得到社會的廣泛同情,認為他一個人「又當爹又當娘」,真是不容易。相反,如果一個寡婦獨自一人把子女拉扯大,當然也會博得同情,但那同情心卻決不會在帶孩子這一點上,因為那原本是女人的「天職」。

男人沒有「良父」的義務,更沒有「賢夫」的責任。在中國傳統社會裡,只有賢或不賢的妻,沒有賢或不賢的夫。或者說,丈夫們似乎天然就是賢的,有不賢之可能的只是妻子。所以,只有因其不賢而休妻者,卻沒有因其不賢而休夫者。主動要求與丈夫離異的也有(比如漢代的朱買臣之妻),但那多半是因為丈夫「貧賤」,而非「不賢」。

顯然,賢妻良母是對女性的單方面要求,是夫妻之間的一種「不平等條約」。如果不加分析地一味讚美所謂賢妻良母,那就無疑於是在讚美這種不平等關係。正如周恩來在1942年所撰《論「賢妻良母」與母職》一文中所指出,只要保持這箇舊的固定名詞,便先陷入男權社會的立場。

實際上,中國傳統社會的賢妻良母,不但是單方面按照男性的要求來設計的,而且這種設計在一定程度上也是違背女子天性的。

我們先來看所謂「賢妻」。

賢妻的字面意義是「好妻子」,但其實際內容卻往往是「好媳婦」。在中國傳統社會,一個賢妻的首要標準,不是體貼丈夫,而是孝敬公婆。如果孝敬公婆只是現代意義上的贍養老人,也沒有什麼不妥。或者說,孝敬公公婆婆,和孝敬岳父岳母一樣,都應該提倡。但可惜,傳統社會的「孝敬公婆」,卻往往是「做牛做馬」的同義語;而「好媳婦」的特定內涵,也往往差不多就是「好奴才」。一個好媳婦,必須以公婆的意志為意志,以公婆的感情為感情,以公婆的好惡為好惡,以公婆的是非為是非,甚至連飲食,也要以公婆的口味為口味。「三日入廚下,洗手作羹湯,未諳姑(婆婆)食性,先遣小姑嘗。」道理也很簡單:一個女人是不是好媳婦,首先要由公婆來裁決。當然,並不是所有的媳婦都牛馬不如。如果她能碰上一位好脾氣的公公,一位好說話的婆婆,也可能活得比較輕鬆自在,甚至享受到家庭的溫暖。不過,在中國,婆媳關係從來就是一個永久的難題,何況一個女人能不能攤上個好婆婆,完全要靠她的運氣。

更何況,一個「好媳婦」所要處理的人際關係,又不止於婆媳,沒準還有姑嫂和妯娌。這些人雖非最高裁判官,但多半也有評委的資格,而且目光的挑剔,也未必亞於婆母。生活在這樣的環境中,那個要做「好媳婦」的,便只好「夾起尾巴做人」,壓抑自己的天性,扼殺自己的情感,扭曲自己的心靈,努力去討好和迎合一大批陌生的、隔閡的,甚至可能會是敵意的人。

那麼,在這種條件下,最有可能獲得好評的是什麼樣的女人呢?多半是平庸的女人,或者是雖不平庸卻善於藏拙的女人,比如《紅樓夢》中的王夫人和薛寶釵。王夫人是賈府中最沒女人味的女人,薛寶釵則是守活寡的女人,然而偏偏是她們被視為賢妻。王熙鳳倒有女人味,也聰明能幹,但她雖然有老祖宗寵愛、王夫人偏袒,她的婆婆卻並不喜歡她,而且好像也沒有什麼人稱她為賢妻。

除了「孝敬公婆」外,一個賢妻還必須「順從丈夫」,也就是以丈夫的好惡為好惡,以丈夫的意志為意志。換言之,無論在公婆面前,還是在丈夫面前,她都必須完全喪失自己的獨立人格和自由意志。

這不但無理,而且在事實上做起來也很難。比方說,順從丈夫,當然包括滿足丈夫的性慾在內。但是,一個賢妻,又必須「不淫」。「不淫」不但包括不與丈夫以外的任何男子發生性關係,也包括不與丈夫過多地發生性關係。因為過多地性生活,被認為是有虧男人身體的事情。那麼,當丈夫提出性要求時,一個賢妻是應該答應呢,還是應該拒絕呢?拒絕,是「不聽話」;答應,則是「不要臉」。總歸是女人不好。於是,那些賢妻們只好這樣處理:對丈夫的要求盡量予以滿足,以免背上「頂撞」的罪名;自己則盡量不在丈夫面前展示女性的魅力,以免背上「淫蕩」的罪名。中國歷史上的賢妻,多由缺少女性魅力的人來「擔綱」,原因之一即在於此。

甚至,當丈夫的要求明顯地損害了自己時,賢妻們也不能維護自己的合法權益,而應表示堅決擁護,並「助紂為虐」。比方說,丈夫要納妾,真正的賢妻便不但必須擁護贊成,而且必須親自去辦。最賢的賢妻,還應該是丈夫還沒開口,就把人給他開來了,讓他喜出望外,大叫「夫人賢德」。比如《紅樓夢》中的賈赦(一個老色鬼)看中了賈母身邊的丫環鴛鴦,他的妻子邢夫人便忙不迭地親自出馬張羅:又是找鴛鴦談話,又是找鴛鴦的哥嫂遞話,又是到賈母那裡去打探信息,結果碰了老大一個釘子,連賈母也不以為然:「你倒也『三從四德』的,只是這賢惠也太過了!」「他逼著你殺人,你也殺去?」最後倒霉的,仍是這個女人:既丟了人格又丟了臉,既沒能維護自己的權益,又沒當上「賢妻」。

我們知道,在兩性關係中,無論是男人的嫉妒還是女人的嫉妒,都是人的天性。賢妻的標準既然要求女人不得嫉妒,也就無異於要求女人不像女人。事實上,邢夫人也是賈府中沒有女人味的又一典型。不過王夫人的沒女人味是因為「假正經」,邢夫人的沒女人味是因為「沒名堂」。她們雖然讓人厭惡,卻也著實讓人可憐。

賢妻不好做,良母呢?也未必好當。有人說,母愛是女人的天性,當個良母總歸還是比較容易的。其實不然。事實上也並非所有的母親都是良母。因為賢妻良母是一個整體,良母必由賢妻升格而來。一個女人如果並未取得賢妻資格,那麼,她要想當一個良母,便往往很成問題。

但是,即便是一個賢妻,也未必能成為一個良母。首先她必須能生育。不能生育的女人,往往連賢妻的身份也保不住,除非用主動為丈夫納妾的辦法來彌補。其次她必須生男孩。只生女孩不生男孩,事情也很麻煩。第三,她生育的兒子還必須成材。倘若兒子不成器,她就不但當不上良母,恐怕還要背上「教子無方」的罪名。

於是,對於這些女人來說,生兒子,便成了壓倒一切的頭等大事。運氣好的女人,可能婚後不久即「早生貴子」。這種好運氣甚至可能使她不必經歷過多的考驗便立刻被視為賢妻,因為對於一個幾世單傳的家庭或盼孫心切的公婆而言,這本身就是賢德。但這決不意味著她就此便可輕鬆放任,因為還有「養」和「教」的任務在等著她。而且,一直要到她的兒子功成名就,光宗耀祖時,她企盼已久的「良母」的桂冠才算落到她的頭上。這往往是一個漫長的過程。至於那些運氣不好,不會生育或盡生女孩的女人,便可能恨不得一輩子都變成生育機器。一個女人為此付出的代價往往是男人難以想像的。過多地生育使她們過早地衰老,所以古有「女子三十而色衰」的說法。其實三十歲的少婦,更具有性成熟感,未必就沒有魅力。其所以「色衰」者,恐怕主要因過早生育又過多生育之故。即便是那些生育不多又養尊處優的貴婦人,也會相當早地失去女性的魅力,因為她們必須去做「良母」。這也就同時意味著儀則、風範、榜樣、楷模。於是,她們便必須變得「端莊」起來,以免在兒女面前「不像樣子」、「不成體統」。比方說,一個二三十歲的少婦,原本滿可以在丈夫面前撒撒嬌的,而且這也是增加女性魅力的手段之一,但卻顯然與良母這個形象相悖。世上只有撒嬌的孩子,哪有撒嬌的媽媽呢?沒法子,為了當個「好媽媽」,只好放棄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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