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我向來以為江南景緻天下第一,卻沒想到這苦寒的塞外,也有這般令人心曠神怡的所在。」

青夏聞言回道:「江南煙雨,流水小橋精緻如畫,北地大漠,草原坦蕩豪爽大氣,各有各的長處和瑰美。」

金少凰微微一笑,轉過頭來,對青夏說道:「哦?那在大人心中,是喜歡江南的精緻,還是北地的大氣呢?」

說者想必無心,聽著卻登時起意,青夏微微挑眉,看著金少凰俊顏中帶著精明的臉孔,淡淡的說道:「都不喜歡,本官天生勞碌命,只喜歡四處奔波。」

金少凰略略一揚眉,轉過頭去,笑盈盈的說道:「原來大人曾經是個踏遍青山的逍遙人,難怪見識這般廣博。」

「這個世上,又有誰能做到真正的逍遙呢?富庶如金少爺,不是也要為家族的生意前途而東西奔波嗎?」

金少凰一愣,夕陽照射在他的衣衫上,有著淡若雲霧的飄渺,一時間,恍惚是另一個人的影子一般。

青夏略略失神,連忙說道:「互市之舉,早晚實行,就算是個幌子,也不會推遲多久,這裡面獲利有多大,金公子不會不知道。此行,就算是我不主動找公子,公子想必也是要前來的,金家獨行,耗資巨大,有帝國軍隊保駕護航,並一舉探明匈奴各個部族的關係和經濟狀況,公子這筆買賣並不虧本。」

金少凰短暫的忡愣之後,眼波越髮帶著一絲難掩的銳利,聲音略略有些低沉,緩緩的說道:「於是,大人將計就計,就成全了在下了?」

「不是成全,只是合作。」

「合作?」金少凰轉過身去,看著瓦藍的海子,聲音輕嘲,緩緩說道:「大人與我,並不相熟,更無了解,又無信任,如何合作?」

青夏搖了搖頭,說道:「那些都並不重要,只有共同的利益,才會讓彼此的合作親密無間。恰好,我有兵,你有錢,匈奴、西域、日本、西洋,就是你我共同的利益所在,我實在想不出你會拒絕我的理由。」

清風微揚,青草清香,青夏低聲說道:「金公子富甲天下,交遊廣闊,屯糧儲物,耳目發達,竟然能獨立支撐巨船遠航而不被人所知,別人只道是錢可通神,本官卻知這裡面的深淺,可不僅僅錢財就可辦到。得隴望蜀本就是人之常情,公子心懷廣闊,氣吞山河,又有萬頃之財,隱藏之勢,怎能讓在下相信你只甘於做一個富家翁?」

金少凰的面色終於漸漸凝重了起來,他轉過頭去,看著青夏,雙目鋒芒含而不露,卻越發的銳利逼人。青夏轉過身來,雙目直視著金少凰的雙眼,沉聲說道:「我不管你以前怎麼想,也不管你將來如何做,但是最起碼現在,你我有著共同的目標和利益,我希望我們能通力合作,不要互相拆台。至於以後,金家是如何走勢,就在你了,若是真的有針鋒相對的那一天,我們在興刀兵,也不無不可。」

說罷,青夏緩緩的抬起手來,五隻細小的銅管托在她潔白的掌心之中,上面雕刻著細碎的金翅鳥花紋,那是金家傳遞諜報的方式,信件就封在銅管之中,銅管的蠟還沒開封,證明青夏並沒有偷看裡面的內容。

嘩的一聲,銅管沉入湖底,青夏淡淡一笑,伸出右手,眉目間有著滿滿的自信的光彩。

金少凰沉吟半晌,終於洒然一笑,瀟洒的伸出手來,握住了青夏的手掌。

「也許,我們可以做朋友。」

青夏一笑:「樂意之至。」

天邊一朵紅霞掠過,大地蒼茫一片,百草搖曳,北地茫茫。

太靜的夜,反而讓人無法安睡,秋後的草原,隱隱已經可以預見盛極之後的衰敗,油綠一片的牧草,到處都是清新的草香,高及成年男子的腰,白色綉著黑龍的帳篷掩映在其中,就像是一座座小小的土坡。青夏披了件外袍,撩開帘子,跟守夜的黑衣衛打了個招呼,就緩緩走出營地。帳篷的一角,宋楊拄著槍站著,聽到響動,轉過頭來,見是青夏,也不作聲,只是在後面緩步的跟著。

夜裡的草原,有著一種別樣的美,漆黑的天幕上星子寥落,月亮又大又圓,四野里清輝遍灑,天空中不時的有夜行的蒼鷹飛過,黑色的翅膀在上空划過蜿蜒的痕迹,颯爽的飛向遠處的高山。夜風吹起,青草波動如同海浪一般,一浪接著一浪。

青夏來到白石山腳下,靠坐在一塊光潔的石頭上,一身黑色的披風,幾日的奔波勞碌,使得她越發的消瘦了起來,尖尖小小的一張臉上,眼睛明亮且漆黑,像是面前那夜幕下漆黑的海子。長草搖曳,將她的身影隱藏在裡面,偶爾,只能看到飄逸的長髮,烏黑濃密,像是上好的綢緞。

嗚咽的簫聲幽幽響起,白石山的山腰上,一個一身青色長袍的男子端坐其上,大風吹來,拂過他披散的長髮和清俊的衣角,飄飄忽忽,直如振翅欲飛的大鳥。

夜色瀰漫,霧氣重重,青草唰唰作響,一切都像是不切實際的幻境。久久,山腰上的簫聲漸漸消失,男子青袍磊落的走下來,坐在青夏的身邊,聲音醇厚舒緩,在這樣寂靜的夜色中聽起來帶著絲絲的沙啞和靜謐。

「長夜漫漫,無心睡眠,沒想到大人和在下一樣。」

青夏也不轉頭,輕聲說道:「我認識的一個人,也很擅長音律,簫吹的極好。」

金少凰一愣,眉梢淡淡上挑,嘴角淡淡的牽起一抹笑容,眼眸狹長,彷彿有水流涌過,波光粼粼,「大人,深夜不睡,竟是在這裡緬懷故人嗎?」

見青夏不回答。金少凰自顧自的說道:「能在這個時候被大人挂念的,一定是很重要的人。不妨讓在下猜測一下,恩,是大人的知己?親人?抑或是相戀紅顏?」

青夏轉過頭去看了他一眼,只見男子眉目洒脫,隱隱都是掩飾不住的金玉磊落之氣,不如商人般的市儈,卻也並不是淡泊的清和。青夏淡淡一笑,笑容裡帶著絲絲苦澀和懷念,歲月恍惚而過,如今,再一次想起的時候,竟不是曾經的那般痛徹心扉了,餘下的,只是大片大片的蒼涼和無奈。

突然小腹一痛,青夏眉頭微微一皺,面色登時就白了起來。

金少凰發覺,沉聲問道:「大人身體不舒服嗎?要不要在下為大人看看?」

青夏轉頭,眉梢一挑,說道:「公子精通醫道嗎?」

「略懂,在下一個朋友出身名醫世家,精通醫理,在下耳餘目染下也懂了點皮毛。」

青夏站起身來,說道:「多謝公子好意,本官只是舊疾,並不防事。草原夜裡寒氣重,公子還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金少凰欣然點頭,目送青夏離去的身影,含笑而望。

「大人。」宋楊走上前來,清楚的看到了背對著金少凰的青夏的面色毫無血色,一雙眉幾乎擰在一起,有著深刻的苦痛痕迹。

青夏略略搖頭,伸出手來阻止住宋楊要過來攙扶的手,背脊挺拔,一步一步沉著的走向中軍大帳。

不長的一段路,卻顯得是那般的遙遠,合上大帳的帘子,青夏靠在柱子上,身上的衣衫幾乎全部濕透。

角落的牛油燈靜靜的燃著,偶爾爆出一絲細細的火花,青夏疲乏的閉上眼睛,聲音微弱,幾不可聞,像是跟別人說,又像是對自己說一樣。

「我一定可以。」

時間呼嘯而過,穿越生死,大片大片的歲月凋零在這五個字里。

高高的蒼穹上,有寂寞的神邸記下了這一句話,用黃金的筆蘸著世間生靈用鮮血匯成的濃墨,於華夏的史書上留下那個女子一生中唯一的信仰。多少年後,當她紅顏老去之時再一次回想起自己的一生,才發現,她的一輩子似乎都在重複著這一句話。

未來的那一日,蒼白的女子抓著那個男人的手,於生命的末端露出她頓悟一生的緬懷而滿足的微笑,輕輕的說:我一直以為,我一定可以,卻不知,我的力量只有那麼大,能完成的,也只有那麼多。我為何會那麼傻,其實,只要你平安,也就可以了。

我已經丟失過一次,不想連這一次,也是無能為力。只要你平安,也就可以了。

漆黑的天幕上,雲捲雲舒,遠方的你,可平安嗎?大軍隨後出發,經過鹿噠草原,湖旱盆地,沿著逐峽河一路向下,進入了蒙古境內,前面再有兩日的路程,就是白登山了。

這裡的白登山和青夏記憶中的白登山在方位上有很大的偏差,已經深入蒙古,靠近科爾沁草原。此時的科爾沁草原青草茂盛,土壤肥沃,遠不像記憶中的那般荒涼。青夏的大軍所過之處,一片寂靜,荒無人煙,想來當地的居民都已經先行逃跑了。

先行官廖璧來報,說是斥候抓到了骨力阿術的探馬,青夏心下冷笑,吩咐放人,就命人在科爾沁紮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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