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原來,真的不曾忘記,只是忙的不去想罷了,又或者,只是強迫自己不去想,怕想起來,也會如凡夫俗子一般的痛。

再長的路也會有盡頭,一個轉折,就看不到青夏的身影。齊安轉過頭來,微微閉上眼睛,輕輕的拍了拍手,聲音很輕,但是在空擋的甬道上,卻顯得那麼清明。一會的功夫,原本退下去的侍從們排成長隊又走了回來。一名心腹湊上前來,輕聲問道:「殿下,要不要屬下叫人去查一下敏銳郡主剛剛去了哪裡?」

齊安微微搖了搖頭,過了許久,閉目的男人再一次睜開了眼睛。仍舊是他平常的樣子,沉著、冷靜、清冷,讓人根本看不出他在想什麼,再也沒有剛才目送青夏離開時的半點恍惚之色。

她說的對,他註定是要行走在萬山之巔的人,雖然可以俯視蒼生,但是一個不小心就會粉身碎骨。所以他要很小心,只能贏不能輸。

「回宮。」

清冷的聲音淡淡的說道,明黃衣袍的男子走在最前面,目光堅韌,眼神銳利,兩排的宮燈照射在他的臉上,有著金黃色的光芒。

夜色濃郁,前路難行,無人可以相信依伴,於是,只能自己小心。

這是個魑魅魍魎橫行的世界,誰又能確定的說誰就是對的誰就是錯的?成王敗寇,載入史冊的,永遠的勝利者的言語。

終有一天,終有一天……

大約走了整整一個時辰,才到了紫金廣場,只看青夏的衣衫服飾,皇宮的禁衛們就可以看出她的身份品級,是以一路上也無人阻攔。秦之炎病重的時候,青夏曾幾次硬闖紫金門,守門的侍衛早就認識她,只見紫金大門轟然打開,清冷的月光之下,紫金廣場一片空曠,所有的馬車都已經散去。

在正對著門口的方向,只有一輛青布馬車孤零零的停在那裡,兩匹白色的西域純血馬相依相偎的靠在一起,樣子十分親昵。駕車的車夫看到青夏,興奮的高呼一聲,秦之炎一身白袍,站在馬車之旁,白衣墨發,好似一副靜止的山水畫一樣,眼神溫和的看著青夏,微微一笑,剎那間,就恍花了青夏的眼睛。

她咧開嘴角,溫暖的笑了起來,提起裙子的下擺,飛快的跑了過去,一下子撲到秦之炎的懷裡,雙手環住他的腰,將頭靠在他的胸膛上,頓時感覺好似回家了一般的溫暖。

「累了嗎?」秦之炎手上搭著一件碧色的披風,他溫柔的為青夏披在背上,輕聲說道。

青夏搖了搖頭,仍舊是和往常一樣的答案:「困了。」

「那就睡吧,」秦之炎為她整理衣衫的領子,笑著說道:「到家了也不要醒,我抱你進去。」

「恩。」青夏點了點頭,任由秦之炎將她打橫抱起,登上馬車,放下那一層青色的帘子。到處都是暖暖的川貝香,她的頭突然很暈,好像是吹了風被凍壞了,她迷迷糊糊的靠在秦之炎的懷裡,什麼也不想說,什麼也不想看,只想就這樣安穩的睡下去。

她沒有說謊,她真的很困了,很想睡。

內殿的一處角樓里,黑袍男子孤身一人高高的立在上面,夜色下,這裡的視角真的非常的好,四面大敞,八面來風,他面色不變,望著紫金廣場上那輛漸行漸遠的青布馬車。手指輕輕一撥,一隻古琴登時發出了清遠悠揚的聲響。

南楚的臣民之中,很少有人知道其實他們雄才大略的皇帝也是個詩文出眾,精通音律的才子。

當初在東齊的時候,為了偽裝自己,他也曾流連在風花雪月的場所,做一個吟詩作對觀花弄樂的浪蕩公子。往昔的歲月翩然而去。如今,他終於苦盡甘來,得到了曾經想要的一切。可是為什麼,心裡卻突然空了。

夜晚真的是一件很好的東西,在濃郁的黑夜裡,沒有燈火的黑暗之下,可以掩飾住那麼多的念頭和想法。也只有在這個時候,他才可以放縱自己站在這裡,眺望著那輛遠去的車子。

明日,楚皇還是楚皇,宣王還是宣王,齊太子還是齊太子,而庄青夏,卻不再是庄青夏。

今夜的宴會上,秦王為了堵上天下百姓的悠悠之口,要提前舉辦宣王的納妃大典,明日就是采禮之日。

終於,還是要爽朗的放手,連最後一點念想都已經被他親手撕毀燒掉了,看來,一切真的到了完結之日。楚離微微揚起頭來,長風從四面八方涌了進來,吹在他的衣袍之上,黑色長袍獵獵翻飛,滿頭墨發迎風飄揚,一連串鏗鏘的樂曲從他的手指下流轉而出,好似千軍萬馬奔襲而來一樣。

這個晚上,除了青夏,沒有人可以安睡。

明日,就是大秦戰神秦之炎的納妃大典,所娶之人就是曾經引得南楚東齊北秦三國混戰的絕世禍水,這個曾為東齊太子妃,後為南楚蘭妃,又曾官拜西川女將,享一品公主俸祿,被神秘的清鵬七部奉為明主,被北秦大皇冊封為敏銳郡主,同飛廉女將享有同樣待遇,紙張營造司的當時大儒庄典儒的女兒庄青夏,再一次以璀璨的光芒閃動天地,躍進了眾人的眼球之中。

北秦之地長風倒卷,百草動搖,冥冥中有無數雙眼睛,盯在了明日的采禮之日,黑暗中,有太多人仰望著東邊的日頭,靜候著天明。

大秦尚黑,就連婚禮上用的禮服,都是黑底上綉著團團紅花,看起來既有節日的喜氣,又不失皇家的端莊厚重。

烏黑的瑪瑙和深海珍珠裝點在黃金之上,鳳冠沉重且高貴,映著清晨的陽光,有著璀璨的光芒。青夏纖細白嫩的手指一點一點的滑過那些錦緞織成的大紅喜袍、黃金鳳冠、彩鳳繡鞋、珍珠翡翠、珠寶首飾,像是在看著一堆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一覺醒來,事情有了峰迴路轉的改變,這是她做夢都在期盼的一天,可是當這一天真的來臨的時候,她卻陡然生出了天旋地轉的心慌。不是不願意,也並不是有什麼顧及,只是一切都來的太快了,快的讓她有些措手不及,她愣愣的看著那些東西,似乎有些無從著手。

太陽漸漸升起,清晨的陽光帶著春日的溫暖,透過窗子照射在她的床前,窗外的鳥兒嘰嘰喳喳的鳴叫著,聲音清脆悅耳,帶著讓人心神愉悅的感覺,一切似乎都是嶄新而美好的。

終於還是要嫁人了啊!

纖瘦的女子微微一笑,沒有在二十一世紀,沒有親人,沒有家屬,沒有美麗的婚紗,沒有香檳沒有蛋糕沒有玫瑰,但是她還是要嫁人了。從今以後,她會有一個家,會有一個丈夫,在將來還會有一個孩子,一切都是那般的美好神奇,穿越了千年的時空,跨越了時光的屏障,她終於要在這個不屬於她的地方,去嫁給一個她深愛著的男人。

這樣很好,真的很好,她的力量只有那麼大,不能讓所有人都得到幸福,那麼就允許她自私一次吧。

只要過了今天,一切就都會好的,他們各自走上不能回頭的軌道,再也不會有交集,再也不會有糾纏,也再也不會有懷念的理由了。

青夏笑著站起身來,一件一件的將喜袍穿在身上,像是在緬懷著一些過去一般,層層將自己包裹起來。

紅色的肚兜,上面綉著討喜的娃娃圖,緊貼在她的小腹上,有著早生貴子的吉祥寓意。大紅的外衫單衣,短袖小褂,兩襟用金色絲線綉了一個個細小的福字,腰腹間是鏤空的染花,看起來即漂亮又性感。綉著紅色菊花的黑色長袍,開肩廣領,露出雪白的頸項和鎖骨,腰部用黑色的束帶緊緊的勒緊,更加凸顯出胸部的高挺,長袍的下擺飄逸,好似長裙一般,裡面穿著暗紅色的襯裙,彩鳳繡鞋的尖部墜著明亮的東珠,耀眼閃動,美輪美奐。

大秦的風俗,新娘子的衣服,是要自己穿好的,意在將來出嫁之後要好好的服侍夫君,不會懶惰,不會恃寵而驕。大約過了一個時辰,青夏終於穿好了全部的衣服,房間的門咯吱一聲,被緩緩打開,黑底紅花錦繡長袍的女子盈盈站在房門前,纖腰不贏一握,長腿修長秀美,脖頸雪白,眉眼如畫,整個人好似超凡脫俗的仙子一般。

秦之炎守在門外,身後是一眾王府的管事下人,長時間的等待,終於讓這個向來淡定自若的男子臉上失去了他一貫的沉著冷靜,很多紛亂的念頭在看到青夏的那一刻終於煙消雲散。他忍不住扯開嘴角,笑著看著青夏,像是一個單純的孩子般,開心的笑了起來。

「好看嗎?」青夏開心一笑,輕快的問道。

秦之炎點了點頭,笑著說道:「很美,依瑪爾是我見過的最美的新娘子。」

清風吹來,吹在青夏滿頭的青絲之上,飄飄散散像是漫天蝴蝶的翅膀。

按照當地的風俗,納彩的這一天,男方是要親自前往女方的家中將新娘接出來,新娘子的長髮,也要讓母親給綰起來。可是青夏在這裡並無親人,隨著庄典儒的去世,她更是成了名副其實的孤家寡人,所以秦王安排青夏今日進宮,晚上的時候再由秦之炎接回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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