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自從看到了那老嫗,祝清河的狂喜之色就猛地退了下去,他緩緩的閉上眼睛,慢慢的仰起頭來,腥風鼓舞,長袍飄動。一行清淚突然自他的眼角緩緩滴下,蜿蜒過血肉模糊的臉頰,形成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青夏心頭巨震,和這老者接觸已有兩次,對他的品行也稍有了解。這人一生悲苦,性子卻是堅韌強悍,不然但凡什麼樣的人,在這樣不見天日的地穴中被關押三十年,早已灰飛煙滅,死無全屍,怎會這樣活著。這樣堅強有若磐石的人,又有什麼人什麼事會讓他人前落淚,這般的傷心絕望。

老嫗自那火鳥的身上走下,站在一片腥氣的石室的中央,待那些凶獸安靜下來之後,方才輕輕的說道:「祝師兄,多少年了,沒想到,還能在這裡見到你。」

陰風鼓舞,漫天腥臭,太多年不見天日充溢著鮮血腥氣的石室之中,埋葬了太多年的灰塵被人緩緩的拂去,露出了掩埋在之下卻被強行封凍的滔天巨浪。

背負了多年罵名的老者高居於半空之中,眉頭緊鎖,胸口起伏,終於還是沙啞著嗓音,沉聲問道:「她,還好嗎?」

那老嫗緩緩的轉過頭來,回答道:「悠悠神女宮,母天福地洞。光陰彈指過,鏡花水月中。歲月恍惚,江山易老,又有什麼好不好之言,祝師兄,這些年她很想念你。」

「想念我?」老者嘴角輕扯,一絲莫名的苦笑自他的唇邊牽起,花白的長髮在半空之中飛舞,一張白骨森森的臉龐有著無限的落寞和嘲諷,只聽他沙啞的嗓音諷刺道:「她怎麼會想念我?我屢次破壞了她和譚勉之的好事,她早就恨不得我去死。」

老嫗緩緩搖了搖頭,輕聲說道:「光陰彈指而過,那些陳年舊事早已是過眼雲煙,你為何還這樣執著於此,你現在這個樣子,連火鳳都不認得了,還不夠嗎?」

祝清河神情一震,垂眼看去,只見那隻紅色的火鳥站在老嫗的身邊,一雙碧色的鳳目警惕的看著自己,看到自己目視著它,突然拍拍翅膀對著自己猙獰示威,高聲鳴叫。想起當年收服這小火鳥送與她之前,因為害怕這奇禽兇悍不屈傷到她,還親自餵養了半年有餘,那時它還是幼小的雛鳥,出生第一眼就看到了自己,對自己百般依戀,有若孩子戀母一般,無奈歲月空洞,恍過無痕,今日相見竟全不相識,仿若陌路。心底不由得升起一絲悲涼的感覺,想起自己如今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不要說這小小的飛禽,就是自己也都快要不認識自己了,心底的悲憤越發嚴重,忍不住冷聲笑道:

「我之所以會有今日,全拜譚辯和譚勉之所賜,當年被壓在這洪天水牢之下的時候我就曾對天發誓,總有一天,要衝出去,報這三十年的囚禁之仇。這一萬個日日夜夜中,若不是這個念頭一直支撐著我,我早就灰飛煙散。今日你來這裡,若是為她做說客,要勸說我放棄報仇,就快點打消這念頭,看在當年的情分上,我姑且放你一馬,如若不然,就別怪我不顧同門之誼。」

老嫗微微苦笑,垂手探入懷中,拿出一隻已經微微泛黃的好似枯草編織的飛鳥,沉聲說道:「三日前,知道了洪天水牢將要坍塌的消息,她就知道師兄重見天日的日子不遠了。她對我說過,善惡到頭終有報,蓬萊欠了師兄這麼多年,也是到了償還的時候了,若是師兄要報仇,讓我不要阻止。該來的總是躲不掉,她現在就在當年我們學藝的清脂山上,等待著師兄的滔天巨浪,將這個外表光鮮,內在腐草敗絮的蓬萊一舉淹沒,來償還多年對師兄的虧欠。」

老嫗的聲音沉靜猶如古井,不興一點波紋。可是祝清河的身體卻越發的顫抖了起來。他沉聲問道:「既然這樣,你還來這裡幹什麼?」

老嫗苦笑一聲,低聲說道:「當年師兄被少谷主關押在洪天水牢之下,百獸震怒,九山皆沉,蓬萊東壁盡皆沉於地下。她回來之後,知道此事,和少谷主血戰三天,於聖殿之中割袍斷義,三十年來再也沒有踏入鳳鳴宮一步。就連一年前少谷主去世,她都沒有走出內谷。這些年來,她七下水牢,歷經艱險,卻始終找不到師兄耳朵下落,只找到當年這隻於清脂山布衣樹上採摘的青木布鳥,今日,只是著我來說一句,當年她對不起師兄,今日願意以死謝罪。」

祝清河陡然睜開雙目,兩眼死死的直視著那隻被老嫗拿在手中的小小布鳥,一雙眼睛充血通紅,雙手都在止不住的顫抖。怎麼能忘了,當年他帶著一眾師弟師妹,在清脂山後山金苑之中那段無憂無慮的日子,那時她年紀還小,跟著她哥哥偷偷上山,總是跟在自己的後面,一口一個祝師兄叫的香甜。那些年少恍惚的日子,現在想來恍若是上輩子的事情一般,白雲蒼狗,往事飄零,那些年少單純的少年如今早已經被淹沒在時光的大潮之中。只有他還執著於其中,久久不能忘懷。

猶記得當年那些陽光遍灑山坡的美好日子,猶記得她當年拉著自己衣角要那高聳入雲的布衣樹上布鳥的嬌憨模樣,猶記得那些潛藏於心的愛戀和炙熱的感情。他甚至開始懷疑,到底是不滅的仇恨讓自己在這不見天日的地穴中忍辱偷生,還是那想見她一面的念頭太過強烈才支撐他走到今天?

滿身鮮血狼藉的老者站在巨大的機械之上,空洞的往事如煙般恍過眼前,朝露曇花,紅顏白髮,寂寞的歲月之後,原來早已和她咫尺天涯!

老嫗見祝清河的樣子,嘴角驟然牽起一絲淺笑,她緩緩的伸出手去,將手中的青木布鳥放在那滿是鮮血灰塵的石板地面上,輕聲說道:「話以帶到,梳棉這就回去見她,師兄可有什麼話要帶給她的嗎?」

祝清河渾身鮮血長流,周身仿若是火燒一般的疼痛,無數的傷口都往下流著黑色的鮮血,白骨森森的臉頰可怕森然。他站在半空之中,垂目看著那隻穿越了三十年的光陰又回到他面前的青木布鳥。昔日鮮衣怒馬仗劍江湖的傲世俠少早已不在,如今殘存在這軀殼中的只是一個被仇恨沖昏了眼睛的傀儡瘋魔,他緩緩的閉上眼睛,還能說什麼?還有什麼好說?方才還瘋狂顛瘋的神智突然安靜了下來,緩緩搖頭道:「去告訴她,我對不起她。我之所以有今日,也是罪有應得。」

老嫗聞言眉梢一挑,隨即翻身上了火鳳的背脊,一聲清嘯,乘風而去,遠遠的有聲音悠悠的傳了過來:「祝師兄,一會地下巨浪淹沒蓬萊的時候,你也許也會看到,清脂山上如今思緣花已經開的滿山遍野,布衣樹又長高了幾十丈,青木布鳥長的滿樹都是,當年我們種下的雙翼飛草如今已經開遍了整個山坡,大風一來,漫天都是飛草的香氣,蓬萊下一代的孩子們還都在山上學藝,機括鍛造聲,讀書聲,朗朗入耳……」

「轟!」巨大的天機索頓時散發出刺目的光澤,一室熊熊的火光之中,老者雙目緊閉,突然仰身而起,手上招式不斷,頻頻擊打在各個機括之上。

青夏大怒,雖對他們剛才所說之言一知半解,可是還指望著那老嫗能勸說這凶神打消解開天機索的念頭,可是誰知那老嫗只是說幾句話就走了,而祝清河還是一如既往的繼續方才的事情,憤怒的和楚離對視一眼,就要上前去阻止他。

「慢著!」秦之炎突然眉梢一挑,一把攔住青夏和楚離,沉聲說道:「他好像在重新關閉機括。」

「廢物!」西林譽突然怒喝一聲,對著老者飛奔而去。幾人哪能給他這個機會,銀槍匕首齊揮,直斬西林譽胸口,三人齊斗西林譽,楚離長聲笑道:「祝先生悲天憫人,終於體會了慈悲的真正含義,哪能讓你這人身豬肺的敗類破壞,要打就來和朕練練吧!」

此刻招數如長江大河,落日白雲般不拘一格。打的西林譽步步退後,險象環生。

秦之炎嘴角淡笑,右足虛踏,迎風而起,衣帶輕飄,廣袖微張,恍若仙人。

西林譽眼見不敵,看了青夏等人一眼,隨即眼內精光一閃,轉身朝著甬道衝去,一聲破空聲響,就已不見了蹤影。他身手也甚是了得,在這樣的包圍之下,竟然也能衝出重圍,逃出生天。

事情發展的太過迅速,以至於青夏竟然沒有反應過來。直到西林譽倉皇逃竄的沒了蹤影,才陡然知道這難纏的傢伙竟然跑了。心下不由得一陣大喜,可是剛要大笑以示慶賀,忽聽一聲震天的咆哮聲陡然衝天而起。

青夏大驚回過頭去,只見老者白髮飛舞,身軀急速萎縮,皮膚如枯樹一般乾癟下去,一張白骨森然的臉孔更加顯得蒼老可怕。血液彷彿已經被抽幹了一般,整個人沒有一點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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