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依瑪兒,」醇厚的聲音在大帳里低沉的響起,秦之炎注視著青夏尖瘦的小臉,手指憐惜的划過她脖頸上的傷口,聲音清淡的說道:「我知道你聽得見。」

「我曾經給過你機會了,我跟自己說,你是不可用枷鎖束縛的白鷹,需要的是自由的生活和廣闊的天地。我曾經說服過自己,要給你這樣的自由,可惜你沒有把握住機會,你照顧不好你自己。」

他淡淡的牽起嘴角,溫暖的笑容在臉孔上緩緩放大,夜裡的風很涼,帳外是一輪大大的圓月,月亮底下白茫茫的都是大雪,無數個牛皮氈包像是一個個雪白的饅頭,有石頭一樣堅挺的士兵站在大營的各個角落裡,守衛著這寂靜的夜晚。

營帳內溫暖如春,秦之炎的眼睛像是草原上寧靜的海子,他輕輕的笑著,可是笑容里卻有莫名的苦澀。

「你武藝出眾,談笑殺人,看似毫無畏懼,實際上卻是最不會保護自己的人。你一直在幫助別人,可是可有一次實實在在的為自己考慮打算過?你這一生都是在被別人驅使奔走,在為別人廝殺周旋,可有想過自己也是血肉之軀,也和常人一樣是會痛會傷會流血會死的嗎?既然你不會為自己打算,那我來為你打算,既然你照顧不好你自己,那我來照顧你。依瑪兒,你踏入我炎字營,就再也不要走出去了,這一次,我不會再放手了。」

一滴晶瑩的淚水突然自女子緊閉的眼角處,緩緩的流了下來,秦之炎俯下身子,用冰涼的指尖緩緩的拭去她睡夢中的淚水,笑容風輕雲淡,就像是四月的楊柳,有著嫩綠色枝丫的活力。

「依瑪兒,我會帶著你回咸陽,給你買大宅子,開大商號,做你的靠山,讓你賺大把的錢。我還會帶著你去上書房,讓你讀書,你可以每天吃著山珍海味,穿著綾羅綢緞,仗勢欺人的在街面上欺凌弱小,怎麼樣胡鬧也不用怕會被抓去見官。」

「你會成為咸陽城最有權勢的商人,有著無數座數不清的金山銀山,你可以作威作福,橫行一方,若是有人敢欺負你,我就假公濟私將他們全都充軍到塞外去做苦力,一輩子也別想回到中原。」

「等到戰事平息的那一天,我就會帶著你去你的國家,我們乘著大船,漂洋過海,去找你喜歡吃的那種雞,去你生活過的土地,你生活過的家鄉,呼吸那裡的空氣,看那裡的白雪暖陽,再找到欺負過你的人,狠狠的教訓他們。」

「依瑪兒,我做事從來都不會後悔的,可是現在我真的後悔了,我為什麼會忍心放你一個人在亂世中生活,就算你恨我,我也該將你綁在身邊的。我為什麼會相信楚離,為什麼要給他和你在一起的機會,就算引得秦楚交惡,我也該殺了他,將你搶回來的。依瑪兒,一步錯步步錯,你說,我還有挽回的餘地嗎?」

「依瑪兒,我會保護著你,直到我沒有能力的那一天。如果,真的有那麼一天,我也一定會為你找好退路,不會傷害你一分一毫。」

「依瑪兒,你說過,這個名字是長生的意思,所以,請你一定要堅持下來,在帝陵中,我們發過誓,誰也不能先拋下誰,那麼險惡的環境下我們堅持下來了,現在,你也不可以放棄。」

「我就在這裡守著你,若是你有事,我就讓整個白鹿堡,整個西川,整個天下,都一同給你陪葬。」

「依瑪兒,我說到做到。」

秦之炎的聲音漸漸淡了下去,他的袖子放在青夏的臉旁,已經被淚水打濕了一大片。他輕輕摩挲著她的臉,她的臉孔那麼小,比起上次分別,又消瘦了那麼多。屋子裡的燭火在噼啪的燃燒著,不時的爆出一絲細小的火花,就像發小脾氣的孩子,暖暖的空氣在四下里流動著,秦之炎的面龐那樣柔和,清淡的像是山水畫一樣,他握著青夏的手,靜靜的看著她,一動不動,有微微的風捲起他的衣角,輕輕的掀起小小的一片,揚起淡淡的川貝葯香。

時間緩緩而過,沙漏在一滴滴的漏著金黃色的沙子。睡夢中,天邊的雲彩越來越近,青天白雲,萬里遙碧,烈火漸漸遠去,黑暗慢慢消失,天邊的雲彩對著她淺淺的低語著,聲音沙啞,就像是記憶里母親柔軟的手,一點一點的撫平了她心底的褶皺和傷痕。

如果這是夢,就讓我一直做下去吧,那些溫暖的話語,縈繞在身邊,讓她整個人好似泡在溫泉里一樣。

請不要怪罪我貪戀了這樣的溫暖,我只是很累了,想要找一個安全的地方可以歇一歇。沒有長時間在黑暗中跋涉的人,是不會體會到陽光對於這樣一個人的魔力的。

像微風一樣輕柔地拂過清晨盛開的花朵,清澈的凝露在柔嫩的花瓣上閃閃發亮。所有的暴雨就像是一場夢,醒來後依然有黎明的曙光。西林辰還會給她端來溫熱的洗臉水,班布爾和那克多還會肆無忌憚的大笑,旭達烈會從遠方回來,在原野上騎馬打獵,多伊花大嬸會憨厚的笑,靠在家裡的大門前,叮嚀著將要出門的孩子們,阿茉葉會跟著一群村子裡的小孩一起,跳著自己交給他們的格子。纖細的鳥鳴如空靈的仙樂般奏響,空氣中蕩漾星星點點的希望。

村子裡到處都是寧靜的,自己會在那裡生活一輩子,沒有戰爭,沒有動亂,戰火永遠也不會波及到這裡。沒有軍情9處危險的任務,沒有楚離連續不斷的陷阱陰謀,沒有庄青夏牽扯不清的多重身份,沒有一切,只有新的人生,新的日子,新的開始。

如果這是夢,就讓我永遠生活在夢裡吧。

她的手上突然多了一點力氣,輕輕的在秦之炎的掌心動了一動。

只是這樣輕輕的一動,頓時驚動了坐在床榻上的男人,秦之炎的眼神變得有一絲炙熱。他輕輕的叫著青夏的名字,聲音那麼小,那麼小心,那麼謹慎,似乎怕嚇壞了誰。

「依瑪兒……」

「依瑪兒……」

「依……瑪兒……」

眼睛緩緩的睜開一道縫隙,是刺目的燭光,明晃晃的顏色,讓長久處於黑暗中人兒有著一絲難受。她輕輕的皺起眉來,可是還是努力的嘗試著努力,漸漸的,漸漸的,睜開。

丹鳳眼,卧蠶眉,溫和的眉眼,淡笑的嘴角,一如當初在黃土大殿的黃金殿堂里,那個溫暖如春的笑容。

「秦……之炎……」

沙啞的聲音緩緩的響起,沒有驚訝,沒有震驚,甚至沒有一絲一毫情緒上的波動。一切都顯得是那樣的自然,就像是已經演練了上千遍一樣,男子柔和的笑,緩緩的托起青夏的後腦,將她的額頭靠在自己堅挺的肩膀上。

「依瑪兒。」秦之炎柔和的笑著,眼睛裡卻有著淡淡的波光,聲音醇厚好聽,帶著男人大海般深沉的情懷。

「歡迎回來。」

醒來的時候,在三日後的一個黃昏,秦之炎拿著一塊潤濕了米水的白絹,正在細細的擦拭著她乾裂的嘴唇。她明亮的眼睛突然就那麼睜開了,就像是三天前的那個晚上一樣,她突然睜開了眼睛,虛弱的看著自己,唇角是淡淡暖暖的笑意。帳外的風雪突然呼啦一聲的倒卷了起來,牛皮帳子被吹的嗚嗚作響,秦之炎端過一旁的湯藥,醇厚的聲音溫暖的像是四月天的湖水。

「依瑪兒,吃藥吧。」

青夏腦子暈暈的,她沒有多問什麼,只是乖乖的張開嘴,一口一口的喝下秦之炎親自喂她的苦澀湯藥。大帳里那麼靜,就好像她還沒有醒過來一樣,只有帳外的風在呼啦啦的吹著,夕陽將牛皮帳子染成了金黃色,一切就像是一幅靜止的畫卷。

秦之炎一邊喂她吃藥,一邊細心的將她嘴角殘留的黑色葯汁擦拭乾凈,手指修長,帶著一絲絲冰涼的觸感。

吃過了葯,秦之炎站起身來,修長的身材穿著一件淡青色的素色錦袍,他的靴子是白色的鹿皮製成的,踩在溫暖的氈子地毯上,輕輕的沒有一絲聲音。他走到大帳中央的小几上,拿過一隻朱漆紅的食盒,打開蓋子,熱氣就騰騰的冒了出來,這種食盒當初在南楚的時候青夏也曾見過,食盒下面的夾層是燒紅的炭火,可以保持上麵食物的熱度。

「餓了吧。」秦之炎笑著說道,然後從裡面端出一樣樣精緻的小菜,每樣分量都不多,但是樣式卻很繁雜精細,沒有葷腥,素色清淡,很適合大病初癒的病人。

秦之炎話音剛落,青夏的肚子就發出一陣咕咕的叫聲,三日未盡一滴米水,已經餓到了極致了。

任是青夏再是不拘小節,也不免淡淡的抿嘴笑了笑。秦之炎笑容溫暖,他垂下頭,每夾起一樣菜,就用眼神示意一下青夏,想知道她是不是愛吃,見青夏點頭,就少少的喂她一點。這一餐飯,青夏吃的很飽,剛想說吃不下了,秦之炎已經將食盒餐具收拾了起來。他一定是從沒做過這種事情的,但是他卻做的十分好,不忙不亂,素衣廣袖,一會的功夫就收拾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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