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青夏長長的出了一口氣,對著班布爾和那克多兩兄弟說道:「你們兩個先回家去告訴你們阿媽一聲,別讓她著急,然後拿一套袍子過來。」

兩人答應了,就走了出去。青夏留在營帳里,看著那個面有菜色的少年,剛才為他做心臟復甦的時候,清楚的看到他身上大大小小數不清的傷痕,有箭傷刀傷,數不勝數。這樣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又是誰對他下了這樣的毒手?他的身上,為什麼會有林暮白的畫呢?

這時,被人注視的感覺突然升起,青夏扭頭看去。只見那少年已經醒轉,只是卻並沒有開口說話,只是冷冷的看著她,眼神里,有探詢、觀察、謹慎,還有一絲絲小心的防備。像是一隻陷入了陷阱的狼一樣,第一反應,不是猛撲上去,而是謹慎的觀察四周的情況。青夏毫不懷疑自己現在只要露出一絲半點兇惡之態的話,這少年定會像豹子一般的衝上和自己拚命,也許在這之前,還要掀翻炭火,向自己揚上一把土。

深深凹陷下去的眼眶在他清瘦的臉頰上,有著一絲風霜的痕迹,青夏看著這個少年探究的眼神,微微一笑,心下卻緩緩升起點點酸楚,亂世之中,想要生存,真的是很艱難。

「是我的兩個弟弟找到你的,你叫什麼名字?」

青夏極盡全力的用最而暖和的聲音說道,可是那少年臉上的警惕之色非但沒消退半點,反而更加陰冷的問道:「你是畫上的那個人。」

不是疑問句,而是十足的肯定。青夏知道再說別的已經沒用,只得沉了一口氣,點了點頭說道:「對,我和林暮白大人有過一面之緣,我也很想知道,這畫你是從哪裡得來的。」

「文史館的林暮白大人?」少年眉梢淡淡一挑,頗有幾分英武之氣,狹長的眼睛半眯起,緩緩的閉上,眉頭微蹙,似乎在思考著什麼,過了一會,才又睜開,點了點頭說道:「果然是林大人的畫風。」

「那這幅畫?」青夏眉頭緊鎖,斟酌著小心的開口,終於還是沉聲問道:「你是從哪裡得來的?」

少年斜著眼晴看了青夏一眼,默默無聲,看樣子並沒有打算回答她的話。一身破破爛爛髒亂不堪的衣裳,卻也掩飾不住他一身的青華卓越之氣,他突然站起身子,腰板挺直,定定的看著青夏的眼睛,細細的打量著她,突然沉聲說道:「能見到你,也是命運使然。救命之恩,不敢或忘,大恩不言謝,就此告辭。」說罷就撩開帘子要往外走去。

「站住!」青夏突然厲聲叫道,出手如電,一把抓住了少年清瘦的肩膀。只見他的眉頭瞬間皺起,不由得放鬆了手掌。細細一看,他的肩頭竟然向外微微伸出血絲來,一看就受了不輕的傷勢。

「我不問你是誰,這裡天高皇帝遠,不必擔心被人追殺,你傷的這樣重,數九寒天的,出去必死無疑。」青夏沉聲說道,眼神閃爍,眼神里明明的帶著一絲熾烈。

少年手掌緊握,眉眼間有著一絲淡淡的痛苦,許久,他仍舊搖了搖頭,輕聲說道:「多謝你的好意,但是我還是不能留在這裡。」

「你能去哪呢?」青夏猛地從地上站起身來,一把拉住少年的手腕,厲聲說道:「你若是有地方去,就不會跑到關外來!」

一絲酸楚突然緩緩的從胸腔里升了起來,很多前塵往事在腦海中飛速奔涌了起來,她緊緊的拉住少年的手掌,濃濃的內疚和自責像是巨大的蟲子一般蠶食著她的心臟,少年奇怪的扭過頭來,微微的挑起眉梢。

「你以為你不說你是誰?我就猜不出來嗎?」青夏面色戚然,淡淡一笑,雙手緊握著少年的手,終於,還是沉聲說道:「我和你大哥,還有你姐姐,都是朋友。」

少年突然回過頭來,定定的看著青夏,過了許久,明亮的眼睛裡突然升起了一層水霧的波光,他急忙轉過頭去,一滴水滴沿著他清瘦的下巴落在青夏的手上。

「我全都知道。」青夏緊緊的拉著少年的手,語氣堅定的說道:「我沒本事,救不了他們,可是現在,我不能不管你。」

外面狂風呼嘯,像是猙獰的野獸。天地這樣遼闊,個人的能力渺小卑微,但是就是這樣的巧合給了她一個恕罪的機會,青夏做了一個深呼吸,輕輕的說道:「留下來養好傷,以後你想做什麼,我不會阻攔你。」

「潔瑪阿古,我們回來啦!」

帘子嘩啦一聲被打開,外面的風和陽光一同灌了進來。

這一天晚上,是這一年多來,她第一次做夢夢到楚離。

夢裡面漆黑一片,只在頭頂打著一道慘白的追光,楚離寬袍大袖、錦衣華服,明晃晃的龍袍上有著令人窒息的低沉氣壓。夢裡面的他好像看不到自己,一切都像是靜止的圖畫一樣,他就坐在盛都皇城裡那個金光璀璨的王座上,周圍是深海一樣死寂的黑色背景。青夏的呼吸漸漸急促,她彷彿知道自己是置身夢中,可是又彷彿是真的,到處都是那樣的真實,楚離的臉,帶著刀鋒一般冷冽的寒芒,他的眼睛,好似最最幽暗的大海,表面上平靜的彷彿已經凍結,裡面卻是巨浪滔天的翻滾著。

突然,大殿的門登時敞開,凌厲的空氣猛地灌了進來,殿外,一株曇花瞬間開放,潔白的花朵在黑夜裡像是一朵妖艷的罌粟。青夏轉過頭去,注視著那朵妖艷,卻突然看到西林雨喬從花朵中一步一步的走了出來,她一身白色的武士服,頭顱高傲的揚著,有著少女明朗的笑容和滿滿的自信,她一步一步的走進大殿,緩緩的伸出手來,似乎想要靠近楚離。可是就在這時,突然從殿門處呼嘯射來無數的利箭,蝗蟲一般的洞穿了她的身體,就像當初一樣,鮮血流滿了黃金大殿,染白了白色的花瓣,緩緩的蔓延過青夏的腳踝。

青夏捂緊了嘴,想要大聲的叫,可是喉嚨卻彷彿是啞了一樣,發不出一點聲音。她伸出顫抖的手,想去抓西林雨喬白皙的手腕,可是看起來咫尺一樣的距離,卻好似天涯一樣的遙遠。青夏周身一片冰冷,她想抬起頭來大聲的質問楚離,可是就在這時,楚離的面容卻突然如水波一樣抖動了起來。他的肌膚迅速的衰老,褶皺的皺紋爬蟲一般,蔓延上他的額頭和脖子,他的頭髮瞬間變得一片灰白,手掌乾枯好似橘皮,他的整個身體霎時間乾癟了下去,好像經過了幾十年風雨的侵蝕,失去了生命的光彩。突然,一隻利箭猛地從他的胸膛上刺穿,青夏睜大了眼睛,只見那個面有菜色的少年面色陰沉,緩緩的從楚離的身上拔出劍來。

鮮紅的血在黃金的王座上瀰漫開來,青夏不可置信的看著楚離,心裡好似被人用刀子剜了一下,有一個碩大的洞,冷風嗖嗖的灌了進去,整個身體都是冰涼的。

就在這時,蒼老的楚離緩緩的抬起頭來,一雙眼睛暗淡無光的看著青夏,苦笑著搖了搖頭,聲音沙啞的像是刀子劃破銅鼓。

「還,恨我嗎?」

噗的一聲,楚離的身體頓時化作一片飛灰,消失在王座之上。

青夏心頭一陣錐心的真實疼痛,她捂緊了嘴,還是沒有抑制住尖銳的叫聲充斥在黃金大殿上,像是絕望的野獸,發出生命中最後的叫聲。

猛地坐起身來,才發現原來只是一個夢。

衣衫都已經被汗打濕了,頭髮也是濕的,夜裡的屋子有些冷,漏風的窗子向裡面呼呼的吹著冷風。青夏披件夾襖下了床,走到炭火盆邊添了點碳,就用夾子夾起火盆,撩起帘子,向著西屋走去。

這裡,是多伊花大嬸家的廂房,以前只有青夏一個人住,現在西林辰也住了進來。

能夠找到西林家的遺孤,也算是青夏的一大安慰。當日在西黑荒原上,青夏不顧自身的傷勢幾次出生入死的尋找西林譽和這孩子的下落,卻最終沒有結果。沒想到一年之後,命運卻讓他們在這裡相遇。

青夏沒有去追問西林譽的下落,或許她隱隱的知道那結果,只是不想去證實罷了。很多時候,她什麼事情都做不了,她的能力只有這麼多。

厚厚的棉布帘子里,一室清冷,火盆已經滅了,青夏放下了手裡的火盆,又給那個滅了的加了點碳,不一會的功夫,屋子裡就溫暖了起來。

她輕手輕腳的走到火炕邊上,觸手一摸,一片冰涼。這屋子長久沒人住了,炕洞里積滿了灰,燒起來也不是很熱,青夏將炭火盆順著坑洞塞了進去,蹲在前面仔細的看著,大約過了一盞茶的時間,再伸手摸了下,已經開始暖了。

窗外的月光一片皎潔,映襯著潔白的雪地,有著明亮的光。她垂著頭看著少年的眉眼,只覺得他像極了西林譽,鼻樑嘴角處,還微微有些神似西林雨喬。其實她和西林家並沒有什麼太深的交情,和西林兄妹只是幾面之緣,只是西林雨喬最後畢竟是因她而死,這一點,如鯁在喉,如芒在背,讓她不得或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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