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好像是能聽懂她的話一樣,蛇群突然長嘶一聲,集體驚恐的爭相向後面退去。

「啊!」絕望破碎的嘶吼登時響起,青夏抱著自己的頭,跪坐在地上,渾身上下都是惡臭的血污,張大了嘴,凄厲絕望的失聲尖叫!

無盡的絕望和痛苦,鋪天蓋地的席捲而來,天地間的光彩在一瞬間完全失去,所有的信念,所有自欺欺人的安慰和希望,在一瞬間全部顛覆。她的眼淚像是開了閘的洪水,肆意的奔涌在血污的臉上,顫抖的雙手抱著頭,周身都在無法抑制的抽動,嘶啞破碎的嗓子像是龜裂的銅鼓,發出可怕攝人的聲音。

原來,命運讓她輪迴重生,只是再一次體會當年的苦楚。

原來,她的力量並沒有想像中的強大,多年艱險努力,卻還是救不了自己想救的人。

原來,所謂的生離死別就是這樣一個含義,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

原來,還是要一個人,躲在這漆黑一片的地下王陵之中,孤獨的等待死去。

怎麼辦?秦之炎,若不是我,你不會被雪崩所困,若不是我,你不會在火焰大殿受傷,若不是我,你不會跳入這萬丈蛇窟,若不是我,你更不會葬身蛇腹。

你已經死無全屍,可是,我卻連你的屍首,都無法保全。

怎麼辦?秦之炎,沒有你,我根本走不出這巨大的地下皇陵。沒有你,我根本沒有在這黑暗中生存下去的勇氣。

秦之炎,怎麼辦?

「依瑪兒!」顫抖的聲音突然在黑暗中猛然響起,帶著巨大的震撼和無法言語的心疼。

好似一隻利箭,剎那間射中了青夏的心口。

她登時如被雷擊,驚愕的猛然站起身來,可是四下里一片漆黑,只除了她身旁那奄奄一息的著著火的廊柱。

「秦之炎……」青夏的聲音很小,她像是一個盲人般四下張望,小聲試探著,生怕是幻聽的迷夢:「是你嗎?你在哪?」

「依瑪兒!」一個溫暖的臂膀突然擁上前來,一把將青夏緊緊的抱在懷裡,顫抖的肩膀帶著一絲不正常的冰冷,挺拔的背脊都在輕微的抖動著,好聞的川貝香氣從他的身上緩緩的散發出來,將青夏團團環繞。溫暖的呼吸,在耳邊沉重的響起,男人哽咽著,反覆的叫著青夏的小名,清瘦的手臂越縮越緊,好似要將青夏勒進身體之中。

「秦之炎?」青夏全身都僵硬了,她瞪大了眼睛,手幾乎不知道該放在哪裡,她試探著伸出鮮血淋漓的雙手,想要去觸摸秦之炎的眉眼、秦之炎的臉頰、秦之炎的鼻子、秦之炎的嘴角。可是她卻終究不敢,只是伸著手,在上面顫抖著勾勒著,似乎眼前的一切只是一輪水中之月,輕輕一碰,就會煙消雲散,她只是小聲的,輕聲的,微微顫抖著,緩緩叫道:「秦之炎?」

「是我,是我,我在這,我還活著!」秦之炎哽咽的聲音激動的在耳邊不斷的響起,他心疼的捧著青夏的臉頰,不斷的擦拭著青夏臉上的血污,讓她的眼睛能夠正視自己。

蒼白清瘦的臉頰,薄薄的唇,高挺的鼻子,狹長的眼睛……

是秦之炎,真的是他。青夏的眼淚終於緩緩的涌了出來,一個大大的笑容綻放在她一片狼藉的臉頰上,可是卻有著那樣晃非人世的瑰美,她緊緊的抿緊了嘴角,鼻子一下一下的輕輕抽動著,緩緩的說道:「秦之炎,我以為你死了,我以為你被它們吃了,我以為就剩下我一個人了,我以為……」

「傻瓜。」秦之炎眼眶泛紅,突然將青夏的頭狠狠的壓在自己胸膛上,「我還活著,你聽聽,它還在跳,我還活著。」

洶湧的眼淚潺潺而下,青夏突然伸出滿是鮮血污穢的手,緊緊的抱住了秦之炎的腰身,放聲大哭了起來。

青夏渾身上下,幾乎無處不傷。趴在秦之炎懷裡大哭一場之後,就脫力的暈了過去。

秦之炎抱著青夏,從青夏爬下來的鉤鎖上攀爬了上去。可笑的是那群毒蛇,可能是生平頭一次遇到對手,即便沒有了烈火的威脅,他們仍舊不敢對昏迷著的青夏輕舉妄動,看著她在秦之炎的懷抱里,集體石化一般的目送她離去。

宏大的黃金大殿之上,秦之炎看著青夏全身上下全都是毒蛇惡臭的鮮血和內髒的汁液,輕柔的為她脫去外衫,觸目所及,全是觸目驚心的傷口。

她的雙手已經傷的無以言表,原本在寒冰石室就有的凍傷,在漩渦里下滑時被石塊和匕首割開的傷口,還有後來抱著燃燒著的廊柱時的大面積燒傷,再加上事後伸進了蟒蛇的腹部,被蟒蛇腐蝕的胃液浸泡,她那一雙白皙的手,此刻已經全然面目全非。

還有她的手臂,雪白的胳膊上,滿是紅色的水泡。她的肩膀被蛇尾掃到,大片的紅腫。膝蓋上是尖銳的劃傷,腳踝也是腫的,背脊上,更是大片大片的擦傷,看著這個滿身傷痕的女子,二十五年來,秦之炎第一次感到心痛的無以復加。從寒冰石室取來清水,從火焰神殿帶回大量燃燒著的木柴,為青夏做了一番簡單的梳洗之後,秦之炎坐在黃金打造的龍床前面,看著青夏蒼白的臉孔上皺緊的眉頭,不由得伸出手去,輕輕的撫上青夏清瘦的臉頰。

她真的很小,看起來還不到二十歲,一張小臉巴掌般大小,常常的睫毛覆蓋在上面,有著暗暗的剪影,勾勒其上。

相識不過五天,這個嬌小但卻倔強的女孩子就像大樹一樣在他的心裡深深紮根。

他已經分不清楚到底是從什麼時候,也許是從她睜開眼睛的那一刻開始,他就已經開始淪陷。

不然為何要囑咐仲伯對她細加照料,贈送她大量的物品盤纏?又為何要在危險來臨之際和她分道揚鑣?

這個看起來嬌弱的少女,給了他太大的震撼。從她策馬沖回萬馬千軍中取下顏平西首級的那一刻起,從她製造雪崩拉住自己手腕逃跑的那一刻起,從她扯住自己衣袖說不會走散的那一刻起,從她在火焰聖殿毅然回頭解救自己的那一刻起,從她在寒冰石室將自己背在背上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他逃不掉了。

朝野的冷箭暗算,宮廷的詭異暗涌,皇家的黑暗隱秘,他的心在百轉千回下的千錘百鍊下,他自認為早已堅硬如鐵、冷若寒冰。卻沒想到,卻還是抵不過她的燦然一笑。

然而所有的一切,都不及在黃土聖殿的那個萬蛇毒窟下所看到的那一幕。當他被掛在支楞的岩壁上,從昏迷中蘇醒,看著下面那個滿身血污、失聲痛哭的少女時,他突然感到一陣撕心裂肺的疼痛,那是多年來從未有過的新奇感覺,巨大的震撼,巨大的感動,巨大的心疼,似乎還有,巨大的喜悅。

秦之炎緩緩的伸出手去,輕輕的握住青夏那隻傷痕纍纍的手。眼前又浮現出她明眉皓齒的笑容:「依瑪兒,是長生的意思。」

「秦之炎,如果可以,我真想把這個名字送給你。」

秦之炎微微閉目,沉沉了吸了一口氣,聲音舒緩,帶著一絲大海般的溫暖:「你的出現,就是我的依瑪兒了。」

「秦之炎……」細小的聲音緩緩響起,青夏微微睜開眼睛,正對上了秦之炎充滿欣喜的雙眼,短暫的恍惚後,所有的記憶瞬間回籠。眼角一點一點濕潤了起來,青夏聲音哽咽的說道:「秦之炎,我夢到你死了。」

「我還沒有把你送出皇陵,怎麼會死。」秦之炎淡淡笑道,身手輕撫過青夏的發梢。

「這個皇陵,真的好可惡。」青夏突然咬牙切齒的沉聲說道:「我們幾次都差點被它害死。」

秦之炎淡笑著搖了搖頭,說道:「這裡本就是埋葬死人的地方。生人是不應該來的,這裡的一切都是給盜墓者準備的,實際上,使我們打擾了死者的安眠。」

「哼!」青夏不以為然的輕哼一聲:「是你家的祖宗,你自然向著他們。」

秦之炎啞然失笑,也不反駁。見青夏似乎恢複了一些體力,沉聲說道:「依瑪兒,我們該走了,這裡沒有食物也沒有能飲用的水,長時間的待下去對我們沒有好處。」

「好,馬上走!這個鬼地方我一刻也不想多待。」青夏連忙說道,剛說完就想下床走路。誰知腳還沒有踏在地上,一陣刺骨的疼痛就猛然襲上心頭。她的眉頭霎時間緊緊的皺在一起,臉色登時慘白一片。

「你的腳受傷了,怎麼還這樣莽撞。」秦之炎眉頭一皺,嚴肅的說道。連忙按住青夏的身子,生怕她再動。

早在火焰殿堂的時候,青夏就沒了靴子,後買只穿著襪子在寒冰石室行走,雙腳已經凍傷,後來為了救秦之炎又奔回了火焰殿堂,更是大面積灼傷。此刻被秦之炎層層包裹起來,像是兩隻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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