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這時,腳步突然一滯。

一方青石小桌放置在梅林的深處,周圍白梅環繞,漫天飛花飄零,一名男子,坐在竹椅之上,青衫寥落,墨發漆黑,清淡的侍弄著石桌上的一隻硃色南泥茶壺和兩隻茶碗,聽見青夏的腳步聲,微微抬起頭來,嘴角溫軟淡笑,眉眼深邃如星。

「我這裡少有人來,姑娘走了許久,不如坐下喝杯清茶吧。」

或許,世人所說的淑人君子、雅人深致說的就是眼前這樣的畫面了。

男子青衫磊落,眉目清朗,整個人映襯在梅園疏雪中,透著一種淡淡的疏離和清新的雅緻。淡淡的茶香輕飄飄的回蕩在空氣之中,其實青夏並不會品茶,在現代社會,能夠安心坐下來喝茶的機會也並不多,只是曾經為了任務,曾經系統的學習過日本的茶道,對於所謂的程序還算大致的了解。只是之前因為心情關係,醉翁之意不在酒,一直也沒有細心的去品味茶中的味道,今日,坐在這皚皚白雪之中,滿園梅樹之下,反倒多了一份超凡之心。

接過男子手中一甌紫砂茶杯,湊到鼻間一聞,只覺一股清新的幽香撲面而來,不由得贊道:「好香啊!」

青衫男子淡淡而笑,面容有著說不出的溫軟清俊。青夏見石桌的一旁放著古箏長蕭,還有一爐上好的檀香,香爐呈淡紫顏色,顯得十分精緻小巧,暗暗留了下心。面上卻不動聲色,安心品茶。

「看姑娘的穿著打扮,不像是宮裡的宮女,可是剛入宮的鶯歌館的伶人嗎?」

青夏搖了搖頭,鶯歌館的伶人,算了吧,那老皇帝一把年紀,土都埋了半截,還在選妃選美人,真是做虐。輕輕吹了吹甌里的清茶,笑著回道:「我只是一個過客,留不久的,先生以後可能也不會常見到我。」

「這樣。」男子也不追問。一手輕握著茶甌,另一隻手則在右側的大腿處用食指和中指輕輕的點著。

這是一種不自覺的動作,很多時候,做動作的人根本就不會發覺。就好像現代的特警會經常不自覺的抹腰間和腋下,因為那裡經常藏著槍,戲子會經常揪自己的嗓子,因為那是他們生存的本錢。這和妓女出去接客前習慣聞聞自己有沒有口臭狐臭是一個道理。青夏只是輕輕一掃,就可以斷定,那處平時一定放置著這男人很重要的東西。可是明確的寶劍,也可是內藏的匕首,或是暗殺的毒針。

輕袍緩帶的翩翩公子,往往就是兇猛噬人的洪水猛獸,對於越不可能的人物,青夏往往越是抱著警惕之心,只是這份警惕之心卻是不能表露的。

「姑娘是怎麼進來的?這梅園向來是皇宮中禁足的地方,沒人攔阻姑娘嗎?」男子好聽的聲音緩緩響起,帶著一絲讓人心安的神韻。

青夏抬起頭來,微微含笑,一幅奇怪的表情說道:「不會啊,我來這一路,沒看到一個侍衛。」

正說著,之前那名紅衣少女突然從一株梅樹後閃了出來,也不避諱,對著男子張開了嘴,不出聲,但是唇形變換。男子淡淡的點了點頭,表示知曉。青夏斜眼看了兩眼,知道他們用的是唇語,自己當初也學過一段時間,只是不善精通,眼下不能明目張胆的看,也不曉得她說的是什麼。只是暗道,八成是嘉云為了算計自己,遣退了看守在梅園外的侍衛,不然自己也不會這麼輕而易舉的走進來。

「原來是嘉雲丫頭在胡鬧,姑娘進來容易,待會出去也許會遭人為難,這樣吧,一會你隨我從後院出去,免得招惹麻煩。」

男子嗓音輕柔,緩緩說道。青夏抬眼看向這謫仙一般的男人,不置可否,也不說感謝之詞。清風拂面,帶著滿園梅花的清香,青夏閉著眼睛微微仰起頭來,嘴角輕柔的扯開,說道:「這地方真是漂亮,禁足外人來也是對的,不然一群人蜂擁進來,就破壞了這裡的雅緻清幽了。」

男子緩緩搖了搖頭,淡笑說道:「這裡地處偏僻,說是清幽,實際上卻是冷清。來個一次兩次也就罷了,若是常來,就是寂寞了。楚宮中人大多忙碌,不會浪費時間在這梅園上的。」

「也對!」青夏歪著頭重重的點了一下,「想要享福也要有那份清凈心,美景也是因人而異的。」

男子似乎來了說話的興趣,目光柔和的看向青夏,說道:「在下倒是經常在這裡流連,姑娘若是有空,可以經常來。」

「我喜歡熱鬧。」棉白長袍的女子明眸皓齒,眼眸清澈,搖了搖頭,「我嘴上說的好聽,其實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大俗人,經常來會給先生這裡添俗氣。」說罷仰脖就將小甌里的茶水牛飲而盡,站起身來笑著說道:「茶雖好喝,真的渴了,還是涼水解渴。我就不打擾先生清靜了,這就告辭,再會。」

「姑娘這麼著急,可是有急事?」男子輕輕挑起眉頭,目光淡定的看向青夏。

青夏輕輕一笑,說道:「急事倒是沒有,只是有人若是找不到我,怕是會出大亂子,到時候鬧個雞飛狗跳的,對誰都不好。我雖然心不在宮中,但是還是要做作樣子。這就是俗人的悲哀了,先生不會明白的。」

「哦?」男子眉梢揚起,意味深長的看向青夏,淡淡說道:「既然如此,姑娘請自便吧。只是一路要多加小心,深宮之中人心險惡,逢人說話要小心謹慎,姑娘是少見聰明的女子,我還真想以後可以常常見到姑娘的笑顏。」

一屢清風拂過,走了好遠,青夏彷彿還能感受的到身後那抹看似柔和實則鋒利的目光,一抹冷汗不由的自她的額頭緩緩流下,手腳都幾乎在微微打顫,若不是自己機靈,今日可能就要命喪在這梅園之中了吧。自己生平經歷危險不知有幾,可是沒有一次如剛才那般兇險,想到這,不由得加快腳步。

這普普通通一個梅園,卻有著高明的機關排列之法,這東西在現代或者就會被心理學家解讀為暗示作用,但是青夏卻深知其中隱藏著的巨大的力量。曾經在執行任務中,在英國的一個自稱為秦人後裔的華人皇室中她曾經遇到過,那是她特工生涯中少有的一次失手,就是因為小瞧了這古樸的古代數術機關。沒想到到了幾千年前的異國時空,反倒重見。

剛才看似只有自己和那青衣男子,實則周圍的梅園中,隱藏了至少二百多人,人人呼吸平穩,不露一絲痕迹,換做常人,必定不會發覺。只是青夏是何等人,開始時沒太留意,可是後來聞到空氣中,有一絲男子的汗味,這才發覺。

而之前所聽到的簫聲琴聲都是為了引導那名啞女的暗號,這數術機關梅園不是每個人都能走得通的。這也是那人放了自己的原因。這些人在這裡定是有什麼密謀,不想被自己誤打誤撞撞見了。若不是自己幾番表示抽身事外,再者也暗示自己失蹤會惹起不必要的亂子,八成就要被滅口殺掉了。

這皇宮之中,要有大事發生了,默默算準方位,青夏沉著冷靜的呼了口氣,繞出梅園。

回到宮裡。就見香橘等一眾下人找自己找的幾乎翻了天,見到青夏回來,無不大喜。

「香橘,打掃蘭亭院內的每一個角落,任何地方都不能放過,所有可疑的地方可疑的東西都一一拿來給我過目,記緊找幾個信得過的下人暗中行事,千萬不要露出馬腳。」

香橘見青夏說的嚴肅,也不由得緊張了起來。深宮之中,有很多事情是可以說,不可以解的,手腳麻利的吩咐下去,一眾宮人就秘密的行動了起來。

火紅的炭火盆旁,幾人臉色蒼白的看向被炭火燒成粉末飛灰的東西,全都覺得手腳一陣冰冷。

天剛稍稍發黑,正宮那邊就傳來了皇帝重病的消息,太醫院的院判太醫跪滿了正陽宮前門,所有人的心思都隨著裡面老帝君一聲聲的咳嗽而激烈的抖動著。終於,祭祀院的神妾走出了皇帝的正陽宮,宣布了神的指示:有人在宮中暗用巫蠱之術,欲圖謀害帝君,危害南楚大業。

於是,就在這一晚,各宮各殿都遭到禁衛軍的搜查。坐在蘭亭大殿中的庄青夏知道,由於外力的介入,一直以來一家獨大的南楚政權,終於開始了新一輪風雨的奪位之爭了。

搜到太子東宮幾乎是一定的事情,歷朝歷代只要涉及到巫蠱一事,就會有成千上萬的人跟著喪命。青夏自己雖然不怕什麼,可是一旦被查處,整座蘭亭大殿的下人無一會得到倖免,可是此時此刻,她也只能顧到自己這一塊了。

由於楚離不在宮中,自從上次和青夏爭吵,楚離就常駐軍機大營,即便回宮,也是到雲翔殿小坐片刻。太子妃病歿,東宮之中至今沒有主事之人,故而待禁衛軍來臨時,頓時陷入了一片混亂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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