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秘密,從來就是文化人類學的最高秘密。
許多學者都指出,上海人一直是中國一個非常特殊的群落。他們在中國,就像猶太人、吉普賽人在西方世界一樣扎眼醒目。無論走到哪裡,上海人往往都會一眼就被認出。他們身上那種「上海味」,幾乎是洗也洗不掉的。而且,正如猶太人、吉普賽人儘管失去了自己的家園卻仍能保持自己的文化特徵一樣,上海人在離開了上海以後,也仍是上海人。我們甚至可以斷言,如果哪一天,大上海真的「沉沒」了,上海人也不會因此而消失。
因為上海人是「城市部落人」。
「城市部落」是完全不同於傳統社會中國人的一個「族群」。在古代中國,隨著原始社會的解體和中央集權的封建大帝國的建立,原先屬於各個氏族、部落和部落聯盟的「原始族民」逐漸一體化,成為至尊天子屬下的「王朝臣民」。在這個漫長的歷史時期,中國雖然有城鄉兩大社區,但在本質上,它們卻並沒有多大區別。城市和鄉村基本上是同質的,市民和農民也基本上是同格的。因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上之濱,莫非王臣」。如此,則城市鄉村皆為「天子治下」,市民農民都是「王朝草民」。鄉下的秀才可以進城做「京官」,城裡的老爺也樂意回鄉當「鄉紳」。中國古代的城市,似乎從來也不曾成為既吸引窮人又吸引富人的磁石。而且,除皇族外,從官宦、文人到小販,幾乎誰也不曾把城市當成自己的永久居留地。他們只要有幾個錢,就會想方設法在鄉下買幾畝地,隨時隨地準備回到鄉下去。當然,如果有足夠的資金,他們也會在城裡購置些房產,以供享樂和避難。但仍要在城裡修園林建別墅,讓自己覺得好像還生活在鄉下一樣。總之,他們總是遊離於城鄉之間,把城市當作寄居之地,而在內心深處傾向於和眷戀著鄉村。事實上,中國古代的城市,往往不過只是鄉村社區的派生物和共同體。顯然,這樣的城市,並非真正的城市;這樣的市民,也非真正的市民。所以,我寧肯稱之為「城」和「城裡人」。
上海和上海人卻完全兩樣。
上海從來就不像中國那些古城一樣,是什麼鄉村社區的派生物和共同體,而是它的對立面(上海人特別看不起「鄉下人」,就是上海這種城市性質的心理體現)。作為鄉村社區的派生物和共同體,「城」只能是中央政府統治廣大農村的中心區域和派出單位。北京城是全國的政治中心,國內其他一些大城市,如南京、西安、杭州、成都、武漢、鄭州,都或者曾經是全國的政治中心,或者現在仍是區域性的政治中心。中國古代的城市,基本上都是這樣的「中心」。在上個世紀初,中國3000以上人口的1400個城市中,至少有80%是縣衙所在;而萬人以上的城市,則半數是府治和省治。在那裡,巍峨的城牆和高大的城樓,象徵著帝國的權威與尊嚴,也象徵著古老中國的封閉與保守。
上海卻從來就不是什麼「政治中心」。它也沒有什麼巍峨的城牆,而只有平坦開闊的灘涂。當然,它的城市規劃、建設和管理也迥異於北京等城市。它的經濟生活靠市場規律來運作,它的社會生活靠法制原則來治理,政治權威在這裡遠非是最重要的,而個人的聰明才智(或曰精明)反倒可能更有用武之地。上海人迥異於國內其他城市人的種種處世哲學和價值觀念,比如余秋雨、楊東平等學者都曾指出的不關心政治、缺乏政治熱情、不大看得起領導、沒有集體觀念、自由散漫、精明、會盤算、講實惠、守規矩、重理性、世俗、西化、商業氣息重、好訴訟而惡打鬥,以及「建築在個體自由基礎上的寬容並存」等等,無不根源於此。無論我們怎樣評價這些處世哲學和價值觀念,其與傳統中國格格不入,則毋庸置疑。一句話,上海是一個完全不同於中國傳統城市的新型城市,上海人也是頗異於傳統中國人的「都市新人類」。在古老的中國大地上,他們是一個新興的「部落」,一個不屬於森林、山野、鄉土、畜群,而只屬於城市的「部落一,——城市部落。
於是,我就只好把他們稱之為「城市部落人」。
「城市部落人」這個提法,可能會幫助我們揭開上海人文化特徵的秘密。
余秋雨曾談到上海人的「尷尬」:他們最看不起外地人,然而只要一查老底,卻又個個差不多都是「外地人」。因此他們是一群「來歷不明的尷尬人」。其實,這正是「城市部落人」的特徵。所謂「城市部落人」,就是只屬於城市這個「部落」,而不必講究其他的什麼「來歷」(比如「祖籍」)。這裡必須強調指出,所謂「屬於」,不是「戶籍」意義上的,而是「文化」意義上的。比方說,有的人,儘管在上海住了很久,卻仍與上海文化格格不入,就不算上海人。相反,一個人,哪怕只是剛剛遷入上海,只要他與上海文化心心相印,那就是上海人。這就好比一個本族人,如果沒有履行過「成年禮」的手續,就不算部落正式成員;而一個外族人,只要經過了部落的「成年禮」,就是這個部落的一員一樣。也就是說,一個人,不論祖籍哪裡,來自何方,只要進人上海,接受了上海文化的「洗禮」,在內心規範、行為方式和生活秩序諸方面都與上海文化相認同,那麼,他就是上海人,就是上海這個「部落」的「城市部落人」。
「城市部落人」正是上海人不同於中國其他城市(比如廣州)人的緊要之處。廣州也是中國異質程度很高的一個城市,廣州人也和外地人大不相同。但是,廣州與北京等地的差異,只有部分是城市性質不同所決定(北京是「城」,廣州是「市」,詳後),還有相當程度是地域文化不同所使然。所以廣州人與內地人雖然區別很大,和其他廣東人卻差別不多。內地人一般把他們統稱為「廣東人」,並不分門別類地叫做廣州人、汕頭人、湛江人。儘管他們之間確有差異,但廣東人與內地人的差異也確實大於他們之間的差異。甚至可以說,即便沒有廣州,廣東文化也依然存在。但沒有上海,也就不會有上海文化和上海人。上海人完全是上海這個城市造就的,因此只有他們才是地地道道的「城市部落人」。
「城市部落人」當然與傳統中國人頗多抵忤。
道理也很簡單:傳統中國是一個「鄉土中國」。農業生產是鄉土中國的主要經濟生活方式,中華文明主要是一種農業文明。農業文明形成的一系列價值觀念、道德規範、審美意識和生活方式,在傳統中國人心中,早已紮下根來,已經成為傳統中國人的「文化無意識」 而「城市部落人」卻有著另外一整套全然不同的內心規範、行為方式和生活秩序,二者之間的格格不人,也就可想而知。外地人對上海人的種種「看不慣」,便多半因於此。
然而,城市文明畢竟要優於農業文明。上海人往往「看不起」外地人,原因就在這裡。也就是說,上海人足以自傲於國人的,不是權勢,也不是金錢,而是他們那一整套全然不同於農村文明的內心規範、行為方式和生活秩序,即可以稱之為「上海文明」亦即「城市文明」的東西。在他們看來,這些東西是明顯地優越於外地人那種農業文明生活方式的。事實上,在上海人那裡,「外地人」往往即等於「鄉下人」,而上海人的社區性強於身份感,原因也在這裡。他們很在乎是不是上海人,說到底,其實是更看重「城市人」或「城市部落人」的身份。因為只有這,才是能使他們自我感覺良好的「本錢」。
顯然,所謂「上海文化的社區性」,或「上海社區的文化特徵」,也就是「城市部落」的文化特徵。它既是現代城市的,又具有某些原始部落的特性。比方說,部落族民特別看重和自己部落文化的認同,有相當統一的文化習慣和行為方式,並很注意通過各種方式(圖騰族徽、服飾文身、語言手勢等)把自己和其他人區別開來。上海人也一樣。精明就是他們的圖騰,上海話則是他們的身份標誌,而上海人和外地人之間的界限也劃得很清。當然,上海人不是原始人。他們這個「部落」,比原始部落是先進多 比方說,原始族民與部落之間的關係是人身依附關係,而上海人與「上海城市部落」之間的關係則是文化認同關係。而且,這種認同是發自內心的,不帶任何強制性。同時,上海人與上海人之間,也不存在人身依附關係,而是相對獨立、鬆散的「自由人」。因此,上海是一個「現代部落」,上海人則是「城市部落人」。
上海這個「城市部落」的形成,有著極為特殊的歷史原因。
上海城市文化性格的定型,大約是在本世紀前半葉。那時的上海,和今天的深圳頗有些相似之處。比方說,它們都是當時最年輕的城市,是現代化程度最高或最具現代性的城市;它們都由大量的移民構成,都引進外資搞市場經濟,與世界的聯繫最密切,最能自覺按照國際慣例辦事;它們也都是急遽上升的城市明星,都為世界和國人所矚目等等。有資料證明,從1930年到1936年(這也是舊上海的「黃金時代」),上海華界人口中比例最高的一直是21歲到40歲之間的青壯年,其比例高達38%左右;次為41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