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灘 三 上海灘與北京城

這個秘密,也許就在於上海是「灘」。

北京是城,上海是灘,這幾乎是並不需要費多少口舌就能讓人人都同意的結論。北京的城市象徵是城牆和城門,是天安門和大前門,上海的城市象徵則是外灘。正如不到天安門就不算到過北京,不到外灘也不算到過上海。那裡有一個英國猶太人用賣鴉片的錢蓋起的「遠東第一樓」(和平飯店),有最早的水泥鋼結構建築上海總會(東風飯店),有最早的西洋建築顛地洋行(市總工會),有中國第一家中外合資銀行華俄道勝銀行上海分行(華勝大樓),有外商銀行的巨擘滙豐銀行(原外灘市府大樓),有上海最豪華的旅館之一上海大廈,當然還有江海關、領事館、招商局。這些高低不齊風格各異的建築,默默無言地講述著近一百年來最驚心動魄的故事。當你轉過身來。又能看見蔚為奇觀的東方明珠電視塔,和浦東拔地而起巍峨壯觀的新大樓。外灘,既代表著上海的昨天,也代表著上海的今天。

一個知識女性這樣描述她對外灘的感受:「一面是中國流淌千年的渾濁的母親河,一面是充滿異國情調的洋行大廈群,外灘濃縮著十九世紀中葉開埠以來東西交匯、華洋共處的上海歷史,記載著這個如罌粟花一樣奇美的城市的血腥與恥辱、自由與新生。夜霧微浮的時候,看夠了江上明滅的燈火和遠處城鎮的輪廓,我常轉過身,伴著黃浦江上無止無息的濤聲和略帶苦澀的河風,觀望匆匆或悠閑的行人,猜度新月型的大廈群里哪幢是上海總會,哪幢是日清輪船公司、大英銀行、義大利郵船公司……外灘,在我心中一直是上海最美麗的風景、最精緻的象徵。」(黃中俊《尋訪城市象徵》)

其實,外灘不但是上海的象徵,也是上海人的驕傲。正如陳丹燕所說:「甚至在最為排外的五六十年代,上海出產的黑色人造革旅行袋上,也印著白色的外灘風景」(《上海的風花雪月》)。而那些介紹上海的小冊子,也總是拿外灘的風景照作封面。的確,對於上海這樣一個沒有多少風景可看的城市來說,被稱作「萬國建築博覽會」的外灘無疑是最好看的 上海現在當然有了許多「更好看」的建築,但它們都太新了,很難讓人產生聯想。外灘就不。走在外灘,你常常會在不經意中發現說起來不算太老卻也沉睡了多年的歷史,看到一些字林西報時代的東西,就像走在北京的衚衕和廢園裡,一不小心就會碰見貝勒或格格,甚至和明朝撞個滿懷一樣。

外灘確實是「石頭寫成的歷史」。那高低錯落沿江而立的上百棟西洋建築,那兩座大樓間沒有一棵樹的窄街,那一盞盞老式的鑄鐵路燈,那有著銅門和英國鐘的海關,還有那被陳丹燕稱之為「像一個寡婦一樣,在夜裡背時而抒情地站著」的燈塔,都讓你浮想聯翩。如果你多少知道一點歷史,又有足夠的想像力,你就不難想到,在大半個世紀以前,這些路燈下站著的是些什麼人,那些銅門裡出進的又是些什麼人。那是和北京城很不一樣的。那時,北京城裡皇城根下的各色人等,有前清王朝的皇族、旗丁、太監,北洋時代的軍閥、政客、幕僚,下野的政治家,退隱的官員,做過京官的士大夫,聖人一樣的教授學者,雍和宮的喇嘛,五台山的和尚,遊方道士,算命先生,變戲法的,拉洋片的,串街走巷剃頭的,唱蓮花落要飯的,以及無所事事的衚衕申子等等。當然還有妓女。其中那些最體面的,「頭頂馬聚源,腳踏內聯升,身穿瑞蚨祥」,出進茶館、戲園子和爆肚兒滿,喝茶、票戲、不著邊際地海聊。而在上海,在這個「十里洋場」的灘上,活躍的則是商業巨頭、大亨、大班,洋行里的買辦和大小職員,律師、醫師、會計師、建築師、工程師,報館裡的編輯記者,靠稿費謀生的作家,里里外外都透著精明的賬房、夥計、學徒、侍應生,無處不在的掮客、包打聽和私人偵探,摜浪頭的阿飛、白相人和洋場惡少等等。當然也有妓女。其中那些最體面和裝作體面的人,便會西裝筆挺,皮鞋鋥亮,頭髮一絲不苟地梳著,走進外灘那些代表著工業文明雅緻時代的建築,在生著火的壁爐前,品嘗風味純正的咖啡和葡萄酒,享用漂洋過海而來的雅緻的生活。

於是你一下子就感到:上海,確實是和北京、和中國那些古都名邑全然不同的城市。

簡單地說:北京是城,上海是灘。

把上海稱之為灘,應該說是恰當的。

「灘,水濡而干也。」它往往是河、海、湖邊淤積而成的平地。其中,因河流或海浪的衝擊而在人海處之所形成者,就叫「海塗」、「海灘」或「灘涂」。顯然,把上海稱為「灘」,是十分準確而又意味深長的。從地理上講,上海正是這樣一個生成於長江入海口的灘涂地帶;而從文化上講,上海則正是中西兩大文化浪潮衝擊積澱的產物。上海,當然是灘。

事實上,上海從來就沒有被當作「城」來建設。在古代中國,「城」的建立和建設,往往因於政治或軍事的需要。它們的命運,也總是和王朝的命運聯繫在一起。王朝興盛,則其城也立焉;王朝衰敗,則其城也毀焉。因為它們作為王朝全國性或地方性的政治軍事中心,總是會得到朝廷的行政扶植和財政支持,也總是會成為敵對勢力的重點打擊對象。結果,中國的「城」,便不是成為改朝換代的幸運兒(如開封),就是成為政治鬥爭的犧牲品(如太原)。

上海的出現,卻與此無關。它的命運一開始就和中國的那些古城不一樣。因為水運和通商的緣故,唐天寶十年(公元751年),中央政府在今上海市松江故道以南設華亭縣,揭開了上海政區形成的帷幕;南宋成淳三年(公元1267年),松江人海口滬演的上海浦設立鎮治,上海鎮成為華亭縣最大的市鎮;元至元二十八年(公元1291年),上海正式設縣,範圍包括今之上海市區和上海、青浦、川沙、南匯四縣,隸屬松江府。此後260餘年間,上海縣一直有縣無城。直到明嘉靖三十二年(公元1553年),為了抵禦倭寇的侵擾,上海才建築了城牆,但卻是圓的,與中國其他城市的正方形迥異。上海,似乎從根子上就和中國文化傳統格格不入。

然而,即便是這個怪模怪樣、不倫不類的城牆,也沒能存在多久。上海開埠以後,城牆之阻礙車馬行旅、金融商情,很快就成為幾乎全體上海人的共識。於是,在官紳士商的一致呼籲下,上海城牆被拆除。上海,幾乎成了中國歷史上建城最晚而拆牆最早的城市。

比起上海天翻地覆並極具戲劇性的變化,城牆的拆除也許不過小事一樁,但卻頗具文化上的象徵意義。因為沒有牆的城是不能算作城的。城也者,因牆而成者也。沒有了那個「土圍子」,還能算是城 事實上,上海從其歷史真正開始的那一天起,似乎就沒有打算成為什麼「城」,當時的中國政府也沒有像建設其他城市那樣按照「城」的模式來對上海進行規劃,反倒把上海最好的地段拱手相讓。1846年,也就是上海開埠後的三年,英國人首先佔據外灘以西的一片土地,建立了英租界,首開租界之先河。此後二十年左右,中國歷史上特有的租界制度,便在上海得以確立,並整整存在了一個世紀,同時還波及到其他城市。這種事情,在北京顯然是想也不敢想的。天子腳下的首善之區,豈容「化外之地」?然而上海卻可以。在當時的中國政府看來,上海無疑是微不足道的。上海既不產稻米,又不產絲綢,風水也不怎麼樣。鬼子們既然傻乎乎地看好那地方,那就賞給他們,隨他們折騰去,諒他也成不了什麼氣候。

現在看來,道光爺、咸豐爺們顯然是失算 「千里之堤,潰於蟻穴。」口子一開,太平洋上強勁的海風,自然是長趨直入,何況又佔領了這樣一個灘頭地段?西學之東漸,自然便有了一個最為便當的跳板和基地。於是,為當時並不看好上海的人始料所不及,半個世紀之後,上海便出落成與北京迥異的國際化大都會,而且處處與北京作對。早在1917年,海上文人姚公鶴便指出:「上海與北京,一為社會中心點,一為政治中心點,各有其挾持之具,恆處對峙地位。」(《上海閑話》)事實上也是如此。本世紀初,上海是資產階級民主革命派的大本營,公然與北京政府分庭抗禮;本世紀中,它又變成了「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策源地,公然「炮打」北京的「資產階級司令部」。至於文化上的南北之爭、京海之辯,自然也不在話下。

更何況,上海雖然搶了灘頭,卻也並非沒有後援。天津、漢口、廣州、廈門、寧波、香港,都在和上海浮鼓相應。其中,天津近在京畿,漢口深入腹地,意義尤其不同凡響。總之,山下之城,已難抵擋水邊之灘的挑戰。

當然,上海一開始並沒有想那麼多。

一個多世紀前的上海,最忙的事情是「擺攤」。

那都是些什麼樣的「攤子」 ——江海關、跑馬場、招商局、巡捕房、交易所、禮拜堂、西菜館、拍賣行,全都見所未見,聞所未聞。那又是些什麼樣的「攤主」 ——冒險家、投機商、殖民者、青紅幫、皮條客、拆白黨、交際花、維新黨,全都躊躇滿志,膽大妄為。城牆拆除了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