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灘 一 外地人與上海人

在外地人的心目中,上海雖然「老嗲咯」,上海灘的名聲卻似乎不大好。

對於上海,人們習慣性地有兩種說法。當他們要對上海表示好感時,便稱它為「大上海」;而當他們要對上海表示不滿時,則稱它為「上海灘」。因為一提起「上海灘」,一般人馬上想到的便是流氓、阿飛、小開、妓女、殖民者、暴發戶、青紅幫。人們形成這種概念,不知是因為上海灘原本就是這類人物的世界,還是影視傳媒的著意渲染所使然?大約是兼而有之吧。

但不管怎麼說,上海灘的名聲不太好,卻總歸是事實。它被稱為「十里洋場」(最早則被稱為「十里夷場」)、「冒險家的樂園」,此外還有「東方魔都」、「千面女郎」、「洋場蕩婦」、「鬼蜮世界」等必雅號」。以後又被稱為「資產階級的大染缸」,被看成革命和改造的對象。比起北京之被稱為「帝都」、「京師」、「偉大的首都」、「紅太陽升起的地方」,那名聲可是差遠

人們對待北京和上海的態度也不一樣。在改革開放以前的那些年代,能夠到北京去,是一件很光榮的事。這種光榮往往只屬於戰鬥英雄、勞動模範、先進人物或政治上特別可靠、組織上信得過的人。人們懷著崇敬和羨慕的心情目送他們登車而去,期待他們帶回可以分享的光榮,比如和中央領導的合影或毛主席握過的手。即便沒有這份光榮,能去看看天安門,看看慕名已久的故宮、頤和園,也是令人羨慕的。如果有人到上海出差,情況又不同。他的親朋好友會一齊來看他,一面掏出多年的積蓄,托他買這買那,一面又諄諄囑咐,叫他小心謹慎,不要在那個「花花世界」迷失本性,上當受騙,吃了壞人的虧。去上海的人也會不虛此行。他會肩挑手提地帶回許多在內地買不到的東西。這些東西不但質量好,樣子新,而且價錢便宜,讓人實實在在地感到上海到底是大上海,是足以讓自己那個「小地方」自愧不如的大城市。當然,他在帶回對上海嘖嘖讚美的同時,也會帶回對上海的種種不滿和抱怨。

的確,外地人對上海的態度是複雜和矛盾的。幾乎全中國人都公認北京好,但卻只有蘇州、無錫等少數幾個地方的人才會說上海好。其他地方人雖然心裡也承認上海好,卻不大願意公開說出來。或者即便認為上海好,也是有保留的。他們寧肯對上海採取一種敬而遠之的態度,而不是像對北京那樣敬而親之。要他們喜歡上海,就更難。許多從外地考入上海的大學生、研究生在畢業離滬時會這樣說:「其實我並不怎麼喜歡上海,可沒能留下來似乎還是有點遺憾。」同樣,外地人雖然有點畏忌上海,但如果讓他們到上海出差,則多半也會興高采烈。總之,正如《上海:記憶與想像》一書編者馬逢洋所說,上海既是眾望所歸,又是眾矢之的。

上海很早就是眾望所歸。早在1904年,蔡元培等人主編的《警鐘日報》便發表題為《新上海》的社論,盛讚上海是黑暗世界中「光焰奪目之新世界」;1911年,資產階級革命黨人主持的《民立報》也發表署名田光的文章《上海之今昔感》,認為上海「為全國之所企望,直負有新中國模型之資格」。新中國成立後,上海因產業工人最多和對國家經濟貢獻最大而卓有威望,只是由於後來出了個聲名狼藉的禍國殃民小集團,又弄得有點灰頭灰臉。黨中央作出開發開放浦東新區的英明決策後,上海再次成為眾望所歸。包括國內外商業精英和文化精英在內的眾多有識之士,已越來越看好上海。他們認為,上海是最具有成為「國際性現代化大都市」資質和條件的城市。上海一旦崛起,全世界都將刮目相看。

上海也很早就是眾矢之的。早在五四運動前後,陳獨秀就一連發表四篇評論文章,力陳上海社會之醜惡、黑暗、骯髒(《獨秀文存》);傅斯年則說上海臭氣熏天,竟以模仿妓女為能事(《致新潮社》);後來周作人也說上海只有「買辦流氓與妓女的文化」(《上海氣》);錢鍾書則用挖苦的口氣說,如果上海也能產生藝術和文化,「正像說頭腦以外的手或足或腰腹也會思想一樣的可笑」(《貓》)。總之,在他們的眼裡筆下,上海灘是一個藏污納垢之所,為非作歹之地,而沈從文等人所謂「海派」,則誰都知道是一個惡溢和貶義詞。熊月之在《海派散論》一文中曾透徹地分析過這種觀念產生的原因,比如民族主義、階級分析、西方文化價值受到懷疑等等,但不管怎麼說,自二三十年代起,上海灘的名聲便一直弄得不太好。

上海灘的名聲不太好,上海人的名聲也不太好。余秋雨說:「全國有點離不開上海人,又都討厭著上海人。」(《文化苦旅》)這話說得不完全準確。準確的說法應該是:全國都離不開上海,又都有點討厭上海人;全國都嚮往著上海,又都有點忌恨上海人。「上海人」這個稱謂,在外地人心目中,有時簡直就是諸如小氣、精明、算計、虛榮、市儈、不厚道、趕時髦、耍滑頭、小心眼、難相處等等「毛病」的代名詞。常常會有這樣的情況:當人們議論某某人如何有著上述毛病極難相處時,就會有人總結性地發言說:「上海人嘛!」後面的話也就不言而喻,而聽眾也就釋然。似乎上海人就得有這些毛病,沒有反倒不正常。所以,如果一個男孩子或女孩子的戀人是上海人,親朋好友便會大驚小怪對他們的父母說:「他怎麼找個上海人!」甚至還有這樣的事:某單位提拔幹部,上面原本看中了某同志,但有人向組織部門反映,說「他是上海人呀!」結果該同志便不能得到提拔。外地人對上海人的忌諱和提防,由此可見一斑。

這當然並不公平,也不準確。事實上,上海人並不像外地人說的那麼「壞」,那麼讓人「討厭」。那些真正和上海人接觸多、對上海人了解多的人,都會覺得從某種意義上講,上海人其實是很好相處的,只要你也按上海人那一套作派和法則來處世就行。我女兒到上海上大學,去之前心裡也有點惴惴的(儘管我們事先也作了「正面宣傳」),但半年後回來,便興高采烈地說:「上海同學蠻好的呀!」當然「蠻好的」。上海人,本來就不壞。

但可惜,持這種觀點的人,似乎並不太多。

事實上,對上海人的反感和討厭,幾乎可以說是長期性的和普遍性的。正如全國各地都有「小上海」,全國各地也都有對上海人的「微詞」和關於上海人的「笑話」。在遠離上海的貴州省施秉縣(一個邊遠的小縣城,那裡有一條美麗的氵舞陽河可供漂流),旅行社的朋友一提起上海人,差不多每個人都有一肚子笑話可說。有一個笑話是這樣說的:一次漂流前,導遊交待大家,如果有貴重物品,務必交給護航員,以免丟失。然而一個上海人卻不肯。他把一疊鈔票含在嘴裡就下了水。結果,漂到半路,船翻了,上海人大喊救命。其實,漂流中翻船是在所難免和有驚無險的,甚至還能增加漂流的樂趣。因此,不少人還會故意把船弄翻,然後和護航員一起哈哈大笑。這個大喊救命的上海人當然很快就重新回到了他的船上,只是他那一疊鈔票,也就被河水沖得無影無蹤 顯然,這個笑話並不「專屬」上海人,它完全可能發生在別的什麼地方人身上。但,不管是說的人,還是聽的人,大家都覺得只有說是上海人,才特別「像」。

關於上海人的笑話真是五花八門數不勝數。比方說,「上海的男人喝醪糟都上臉」,或「上海的女人買牙膏都要磅一磅,看看是買大支的合算,還是買小支的合算」等等。在一個小品節目中,一個北方籍的妻子就這樣數落她的上海籍丈夫:「那麼小一塊蛋糕,我睡覺前他就在吃,等我一覺睡醒來,他還在吃。」總之,這類笑話特別多,特別離奇,講起來也特別放肆,而別的什麼地方的人,是沒有也不可能有這麼多笑話的。比方說,我們就不大容易聽到北京人的笑話。北京人也不是沒有毛病,但北京人的毛病好像只可氣,不可笑。別的地方人也一樣。他們即便有笑話,流傳的範圍也有限,講起來也有顧忌。似乎偌大一個中國,惟獨上海人,是可以肆無忌憚任意加以嘲笑的一群,或者是特別值得笑話的一群。

這些笑話中當然難免誇大不實之詞,但也並非完全沒有道理。事實上,外地人討厭上海人的「理由」似乎很多。除了前面說那些「毛病」外,上海人讓人討厭的地方還很不少,比如自私、排外、對人冷淡等。在旅行途中,不顧別人是否要休息而大聲講話的,多半是上海人;在旅遊勝地,搶佔景點照相的,也多半是上海人。最可氣的是,他們搶佔了座位和景點後,還要呼朋引類(當然被呼叫的也是上海人),完全不把別人放在眼裡,似乎只有他們才最有資格享受這些座位和景點。上海人之最讓人討厭之處,往往就在這些場合。

不過,外地人討厭上海人的直接原因,還是他們說上海話。

這似乎沒有道理。上海人嘛,不說上海話說什麼話?再說,全國各地都有自己的方言,就連北京也有。為什麼別人說得,惟獨上海人就說不得?未必上海話是全中國最難聽的話不成?問題並不在於上海話本身,而在於上海人講上海話時那種「旁若無人」的態度。的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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